林晚把药吞下去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指向晚上十点。

三十八度九。她盯着体温计上跳动的数字,鼻腔里全是感冒灵冲剂甜腻的味道,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嗡嗡地转。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三天,房东说下周才来修,六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她裹着棉被,冷得打颤。

“喝布洛芬多久能退烧?”她在栏里敲下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点下去,手机就震了。

是陆时衍的消息:“方案改完了吗?客户等着要。”

林晚眨了眨眼,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水雾。她下午请假的时候跟他说过自己发烧了,三十八度九,体温计拍了照片发过去。他没回。准确地说,从下午三点到现在的七个小时里,他一个字都没回过。

“烧到三十九度二了,陆时衍,我可能没法改了。”她声音沙哑地发了语音。

对面沉默了十秒。

“林晚,这个客户是我谈了三个月的,明天早上九点提案,你告诉我你现在撂挑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没有撂挑子,她只是想先退烧。可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刀片似的疼。她索性挂了电话,把那篇改了十四版的方案打开,屏幕上的字全是重影的。

两点十五分,她终于把第十五版方案发过去,体温计显示四十点一度。

她在栏里补了一行字:“四十度可以吃布洛芬吗?”

还没来得及看结果,意识就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了枕头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在医院。

白炽灯刺眼得像要把视网膜灼穿,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到令人作呕。她想抬手挡住光,发现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直延伸到床头挂着的吊瓶上。

“醒了?”护士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你男朋友送来的,再晚半小时就烧成脑膜炎了。”

林晚愣了一下:“陆时衍?”

“说是你男朋友,交了三千块押金就走了,说有个什么提案要准备。”护士的语气寡淡得像在念菜单,“急性扁桃体炎诱发高烧,白细胞两万多,再拖下去就是败血症。你也是成年人,发烧四十度不知道来医院?”

林晚没有说话。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下午三点,她趴在工位上,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陆时衍从她身边走过去接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多喝热水”,然后端着杯子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走得很稳,水杯里的水都没有晃。

她在那张病床上躺了三天。陆时衍来了两次,第一次是拿她的身份证办住院手续,第二次是来拿她的笔记本电脑,说公司有急用。两次都没超过十五分钟。

出院那天,她一个人办了手续,一个人打了车,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回到了那个没有空调的出租屋。

进门的时候,她看到茶几上放着那盒布洛芬。

是她发烧那天从药店买的,买回来之后吃了一粒,然后就被那篇方案淹没了。她拿起药盒翻到背面,适应症那一栏写着:用于缓解轻至中度疼痛,也用于普通感冒或流行性感冒引起的发热。

用法用量:成人一次一粒,若持续发热,可间隔4-6小时重复用药一次,24小时内不超过4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栏,把那行没搜完的问题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布洛芬多久起效?”

答案是三十到六十分钟。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吃完药之后,等了不到二十分钟,陆时衍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她没有等来退烧,等来的是一版方案的修改意见。

林晚放下手机,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盒布洛芬放了进去。然后她拿出自己的简历,开始修改。

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了。

第二天,她提出了离职。HR很惊讶,问她是不是考虑清楚了,她说考虑得很清楚。陆时衍在微信上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怎么了”到“你是不是在闹脾气”到“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她一条都没回。

她把那些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布洛芬”的相册里。

后来有人问林晚,当初是怎么下定决心离开那个人的。她想了想,说:“那天晚上我烧到四十度,吃了一粒布洛芬,等了二十分钟,体温没降,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让你在四十度高烧的时候还在改方案的人,他的未来里不会有你,只会有你的方案。”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个叫“布洛芬”的相册,她至今没删。

不是为了记恨谁,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药,退了烧就停了。有些人,看清了就走了。

而那些在你烧到四十度时递来一杯温水的人,和那些在你烧到四十度时递来一份方案的人,中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一杯水的距离。

是你能不能活到明天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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