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坤吟声又响了。
不是鸡叫,是王坤在哭。

他跪在泥地里,抱着我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远处村口大喇叭正播着征地补偿款的名单,念到“王坤”两个字时,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林小禾,你不能这样对我。”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三百万征地款是我妈的救命钱!”

我蹲下身,捏起他下巴,一字一顿:“你妈的命?上一世,你为了这笔钱,把我亲爹逼得跳了井。王坤,这辈子,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他瞳孔猛缩:“你、你说什么上一世?”
我没回答,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三年前,我重生在王家玉米地里。
那天我十六岁,刚被王坤从县城骗回来,他说要娶我,让我回家帮他种地。上一世我信了,放弃了县一中保送名额,在王家当了六年免费劳动力。最后王坤拿着征地款带着村花跑了,我爹找他要说法,被推下井。我娘哭瞎了眼,我疯了,在玉米地里转圈,转到饿死。
死的那一刻我听见玉米叶子在笑,笑得像王坤拿到钱那天晚上搂着村花时的声音。
再睁眼,我回到十六岁,正蹲在玉米地里拔草。王坤站在地头喊:“小禾,回来吧,我娘给你炖了鸡。”
我站起来,看着他。上一世他穿这身蓝色工装,在征地款到账那天换成了一身假阿迪达斯,搂着村花陈娇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两条中华烟。
“行,回去。”我说。
王坤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把手里那把草攥出了汁。
接下来的三年,我变了个人。
王坤他妈张翠花发现我不再早起给他们全家做早饭,而是天不亮就翻墙去镇上书店看书。她站在院子里骂:“林小禾你个赔钱货,吃我家的米,睡我家的床,连个早饭都不做,你当你是少奶奶?”
我从墙头翻回来,拍拍手上的灰:“张姨,上个月你家买米的一百二十块钱,是我在砖厂搬三天砖挣的。你家王坤连个砖头都没摸过。”
张翠花噎住了。
王坤从屋里出来,搂住我肩膀打圆场:“妈,小禾还小,你别跟她计较。”
我抖开他的手:“别碰我。”
王坤愣了。上一世我说过最狠的话是“坤哥你真好”,这辈子我对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刀片。
他开始慌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变了,但他需要我。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三个月后,村东那片玉米地会被划进县开发区,征地补偿按人头算,每人八十万。王坤家四口人,加上我,五口,四百万。
他需要我嫁进王家,多拿一份人头钱。
这是我上一世死后才知道的事。死在玉米地里的第三天,我飘在半空,看见推土机推倒了玉米地,看见村长拿着名单念每家每户的补偿款,念到王坤家——四百二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是青苗补贴。
王坤搂着村花陈娇说:“多亏林小禾那个傻子,多拿了一份人头。”
陈娇撒娇:“那傻子死在地里,晦气不晦气?”
王坤笑:“死得好,省得分钱还要跟她掰扯。”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上一世就是个填坑的。填完坑,他们连坑都懒得填。
这辈子,我要让他们填自己的坑。
重生第三天,我去镇上找到了李国庆。
李国庆是县里做农产品加工的大户,上一世他的厂子因为缺人手差点倒闭,是王坤用征地款入股救了他,后来两人合伙赚了大钱,王坤成了镇上首富。
这辈子,我要截胡。
我在李国庆厂门口蹲了三天,第四天他终于注意到我。十五岁的小姑娘,晒得黢黑,抱着一个笔记本,里面记满了他厂子的运营问题——原料损耗率高、冷库温度不稳定、销售渠道单一。
李国庆看了五分钟,抬头问我:“你哪来的数据?”
“我蹲在厂门口数了三个月。”我撒了谎,其实是上一世在王坤家听他和李国庆打电话时记下的。
李国庆盯着我看了十秒,说:“你想要什么?”
“一个机会。”我说,“你缺人手,我缺平台。我帮你盘活厂子,你分我三成干股。”
李国庆笑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个流程图——从玉米种植、深加工到电商销售,全链条打通。这是上一世王坤花了五年才做起来的东西,这辈子我提前三年画在纸上。
李国庆不笑了。
他沉默了三分钟,伸出手:“三成太多,两成。”
我握住他的手:“成交。但我要加一个条件——三个月后征地,你那边的玉米地,不要卖给王坤。”
李国庆皱眉:“你怎么知道征地的事?”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玉米叶子又响了,这次像在唱戏。
三个月后,征地消息公布,全村炸了锅。
王坤第一时间来找我,手里攥着一个红本本——他娘去镇上办的假结婚证,花了五百块钱。
“小禾,咱俩领证了,你那份人头钱就是咱家的。”他把红本本递给我,一脸理所当然。
我接过来看了看,印刷粗糙,连钢印都没有。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个假证骗了,以为真嫁给了他,死心塌地干了六年。
这辈子,我把红本本撕成两半,扔在他脸上。
“王坤,第一,我今年十六,不到法定婚龄,这证是假的。第二,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嫁给你。”
王坤脸涨得通红:“林小禾,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三年,现在想翻脸?”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账本,扔在他脚下:“三年来我在你家吃的米面粮油,每笔都记着。我在砖厂搬砖、在镇上饭馆洗碗、给李国庆的厂子做报表,总共挣了四万三千块。刨去吃住,还剩三万二。王坤,是你欠我,不是我欠你。”
王坤捡起账本翻了翻,手开始抖。
张翠花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儿子对你那么好,你——”
“对我好?”我打断她,“你儿子三年前把我从县一中骗回来,害我丢了保送名额。他对我好?他是对我的那份人头钱好。”
张翠花噎住了,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王坤攥紧拳头,眼神阴狠:“林小禾,你跟我玩这套?你以为你是谁?你爹那个酒鬼,你娘那个药罐子,你家欠了一屁股债,除了我谁要你?”
我笑了。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我哭了三天。这辈子,我只觉得好笑。
“王坤,你说对了,我爹是酒鬼,我娘是药罐子。但他们养我十六年,没让我饿过一顿。你家呢?你家让我吃的是剩饭,住的是柴房,穿的是你妈不要的破衣服。你要我?你是要我的命。”
说完我转身就走。王坤在后面喊:“林小禾,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村口碰见陈娇,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涂着红嘴唇,冲我笑:“小禾,跟坤哥吵架啦?”
我看了她一眼。上一世就是她,在王坤拿到钱后第一个爬上他的床,然后在我爹找上门那天,递给了王坤一把铁锹。
“陈娇,你那条碎花裙子,是王坤用我从砖厂搬砖的钱买的吧?”我说。
陈娇脸白了。
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王坤他妈去算过命,说你克夫。王坤要是知道,你还穿得成裙子?”
陈娇手里的冰棍掉了。
我笑着走了。
玉米地边上,李国庆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县一中那边我帮你联系好了,下周一复学。”他说,“另外,征地的事我按你说的办了,东边那片地我全拿下了。”
“谢谢李叔。”
李国庆看了我一眼:“林小禾,你才十六岁,做事怎么像个活了两辈子的人?”
我转头看向窗外,玉米地一片金黄。
“李叔,有的人一辈子白活,有的人一辈子活两回。”
他没再问。
车子发动,驶向县城。后视镜里,王坤追到村口,站在尘土里冲我喊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但我猜得出,他在喊:“林小禾,你等着——”
我等着呢。
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玉米地里,等着看你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