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
十年了。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身后监狱的高墙电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我十年的青春。
“龙哥!”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破旧的面包车里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眼眶通红。
“猴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眼角新添的那道疤痕,笑了笑,“这些年,辛苦你了。”
猴子抹了把眼睛,声音发哽:“龙哥,咱们先上车,路上说。”
面包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像头老牛喘着气往前爬。我靠在满是烟味的座椅上,听猴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十年的事。
“二当家张彪,您进去第二年就坐上了您的位子,把咱们原来的兄弟要么踢开,要么收编。不听话的,有的被打残了,有的……进去了。”
我闭着眼,没说话。
“嫂子她……等了你三年,第四年张彪逼她签了转让协议,把您名下的三家夜总会、两家酒店全吞了。嫂子不肯,被张彪的人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断了腿。”
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嫂子带着孩子搬到了城南棚户区,靠给工厂缝手套过日子。我去看过几次,每次去,嫂子都说让我别再去了,怕连累我。”
猴子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十年,变化真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我曾经熟悉的那条街已经面目全非。
“张彪现在什么情况?”
猴子咽了口唾沫:“张彪现在是南城最大的势力,黑白两道通吃。去年还上了市里的优秀企业家名单,捐了所希望小学,报纸上把他夸得跟大善人似的。”
我冷笑一声。
“还有,”猴子犹豫了一下,“当年举报您藏毒的那个线人,三天前出车祸死了。交警说是酒驾。”
“死了?”
“死了。”猴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肇事司机到现在没找到。”
我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上。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先去看你嫂子。”我说。
猴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
城南棚户区,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狭窄的巷子两边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和霉味混合的臭味。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墙根下打牌,看见我们的车,斜着眼瞟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玩牌。
猴子把车停在巷口,指了指里面:“第三间,门口有棵槐树的那家。”
我下车,一步一步往里走。
十年牢狱,我的腿在第三年被人用钢管打断过,虽然接上了,但走起路来还是微微有些跛。但这跛脚,从没影响过我站直。
槐树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堆满了缝纫机和布料。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坐在缝纫机前,弓着腰,手里飞快地送着布料。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瘦得肩胛骨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旁边的小凳子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塑料凳子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几乎捏不住。
“妈妈,这个字怎么写?”小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
女人抬起头,正要说话,目光突然僵住了。
她看见了我。
缝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十年的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我记得她当年是这条街上最漂亮的女人,一双丹凤眼,笑起来能勾走男人的魂。可眼前这个女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眼角密密麻麻全是皱纹。
“我来晚了。”我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砸在缝纫机的台面上。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问:“妈妈,他是谁?”
女人抹了把脸,把孩子拉到身边,声音沙哑:“叫爸爸。”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一口。
“张彪现在在哪?”我转头问门口的猴子。
猴子愣了一下:“龙哥,您刚出来,要不要先……”
“我问你他在哪。”
猴子被我眼神里的东西吓住了,赶紧说:“今天晚上他在城南的龙腾酒店有个饭局,市里几个领导都在。”
我点点头,把烟掐灭,站起来。
“龙哥,”猴子急了,“您现在去就是送死,张彪身边光保镖就十几个,个个都有家伙。而且您现在是刚出狱的身份,要是再进去……”
“谁说我要去杀他?”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猴子一愣。
我转头看向女人,不,看向我的妻子。她正抱着孩子,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劝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劝不住的。
十年前劝不住,十年后更劝不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缝纫机上:“这卡里有五十万,是我让猴子提前准备好的。你先带孩子搬出这个地方,找个好点的房子住。”
她摇头,把卡推回来。
“拿着。”我把卡塞进她手里,声音很轻,“这辈子欠你的,我慢慢还。”
说完,我转身走出院子。
猴子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龙哥,您到底要干什么?您倒是跟我说啊!”
我在巷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下的院子。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猴子,”我说,“当年跟我进监狱的那六个兄弟,现在还活着的,有几个?”
猴子沉默了。
“说。”
“三个。”猴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李刚在里面被人捅了七刀,没抢救过来。王磊得了肺痨,监狱不给好好治,拖了两年也走了。赵虎……赵虎去年刚出来,第三天就被人撞了,现在瘫在床上,话都说不了。”
我闭上眼。
六个兄弟,跟我进去的,三个死在了里面,一个瘫了。
“活着的两个在哪?”
“一个在看守所,打架斗殴进去的,下个月出来。还有一个……”猴子咬了咬牙,“还有一个跟了张彪。”
“跟了张彪?”
“就是阿坤。”猴子说这话时,眼睛都不敢看我。
阿坤。当年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从一个小混混一步一步教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我进去之前,把外面的事交给他打理,让他帮我照顾家人。
“好。”我说。
猴子不明白这个“好”是什么意思,但看我脸色,没敢再问。
我上了车,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陈局,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了调:“你……出来了?”
“今天刚出来。”我说,“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陈局赏不赏脸?”
“你找我什么事?”对面的声音警惕起来。
“没什么大事,”我笑了笑,“就是想问问,当年那个线人死了,案子谁在查?”
又是一阵沉默。
“那是交警的事故处理,不归我管。”
“陈局,”我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是您让我进去的,您跟我说,进去蹲两年,配合调查,出来就没事了。我信了您,结果一蹲就是十年。我老婆的腿断了,我三个兄弟死在了里面,一个兄弟瘫了。”
“你这是在怪我?”对面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我说,“我就是想问问,当年那个案子,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您要是肯告诉我,我这辈子记您的恩情。您要是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查。但您知道我的性格,我自己查起来,动静不会小。”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明天晚上,老地方见。”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猴子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龙哥,您这是要……”
“开车。”我闭上眼睛,“去城南看守所,我要去看个人。”
“看谁?”
“赵虎。”我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刀,“我要亲口问问,是谁把他撞瘫的。”
面包车在暮色中驶过城南大桥,桥下的江水浑浊翻涌,像这十年的恩怨,从未平息。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在监狱里最后一年,我用牙刷柄磨的一把尖刀。
刀很钝,但杀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