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京城冷得刺骨,荣王府的暖阁里却热闹非凡。王爷凌霄正宴请几位朝中同僚,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我坐在他身侧,手捧着已经微凉的茶盏,脸上挂着练习过千百次的得体微笑。
“王爷此番南下治水有功,陛下定然重重有赏啊!” 兵部侍郎举杯谄媚道。

凌霄嘴角微扬,余光瞥了我一眼,忽然开口道:“赏不赏的倒不重要,只是这家宅不宁,着实令人心烦。”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诸位有所不知,我这王妃啊,近日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骨节有些泛白。

“前几日不过是想纳个侧室,她便在府中闹得天翻地覆。”凌霄摇摇头,一副无奈模样,“这等善妒之心,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荣王府没个体统?”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几位官员夫人偷偷瞄向我,眼神复杂。
凌霄转向我,声音刻意放柔,话却如刀子般锋利:“爱妃,你说是也不是?若再这般不识大体,本王可真要考虑……”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吐出那几个字,“王爷请休妻了。”
第一次提及“王爷请休妻”——公开场合的羞辱与威胁。在众人面前,王爷轻描淡写地用休妻作为敲打我的工具,这哪里是夫妻间的私事,分明是场精心策划的示众。他深谙“七出”之条-10,知道“妒忌”这一项足以让任何辩驳苍白无力。我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却还得维持着脸上那该死的笑容。
回到东院时,夜已经深了。丫鬟小翠一边替我卸下头上的珠钗,一边低声嘟囔:“王爷也太不給夫人留颜面了……”
“别说了。”我打断她,望着铜镜里那张年轻却疲态尽显的脸。二十三岁,眼角却已有了细纹。嫁给凌霄五年,这样的戏码上演了多少回?记不清了。
最初听到“休妻”二字,我会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娘家式微,父亲只是个五品小官,若我被休弃归家,不仅自己名声尽毁,还会连累族中姐妹。那时我跪过,求过,哭过,以为顺从能换来片刻安宁。
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我的顺从,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就像那民间流传的灶王爷故事一样-4-6,张郎(灶王爷)休了勤俭的郭丁香,娶了貌美的李海棠,最终落得讨饭度日的下场——故事里谴责的是忘恩负义的男人,可现实中,多少“郭丁香”们连个像样的结局都等不到,只能在冷眼中耗尽一生。
“夫人,您……不难过吗?”小翠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难过?也许早麻木了。但心底某个地方,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从半年前,我在他书房外亲耳听到他对幕僚说“苏氏不过是个摆设,若不是看她父亲还有点用……”;或许是从三个月前,他领着那个已有身孕的李玉珠进府,要我“好生照料”时眼神里的漠然-9。
镜中的女子忽然微微一笑。小翠愣了愣。
“去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我说。
匣子里没有珠宝,只有这几月我悄悄攒下的东西: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几件未镶宝石的素金首饰,还有一叠医书手抄本——是我托人从外面弄来的。荣王妃不能行医,但没人规定我不能看医书。
凌霄以为“王爷请休妻”是悬在我头顶的刀,能让我永远俯首帖耳。他却不知道,这把刀悬得太久,我竟开始盼望它落下来。
第二次提及“王爷请休妻”——从恐惧到期盼的转变。当他再次用这个威胁时,我的内心已从恐惧变为冷静的盘算。我开始偷偷了解,若真被休弃,一个女子该如何活下去。古代休妻有“七出”,也有“三不去”-10,其中“有所娶无所归”(妻子娘家无人可归)便是一条保护。但我父亲尚在,这条怕是用不上。那么唯一的路,就是在休书到来前,为自己铺好后路。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次年开春,凌霄那位心尖上的李玉珠早产了,生了个瘦弱的男孩。孩子日夜啼哭,府里大夫束手无策。不知谁提了一句“王妃似乎常看医书”,凌霄便踏进了久未光临的东院。
他站在门口,甚至没完全进来,语气是施舍般的:“珠儿的孩子病了,你若真有法子,便去看看。”
我放下手中的书,静静看着他。这个男人,我的夫君,五年来第一次因为“需要”而找我。我忽然想起-1里那个同样叫苏南依的女子,她在面对王爷休妻威胁时,竟能坦然说“好,那妾身就等着王爷的休书”。当时读到只觉得痛快,如今自己身处其境,方知那份坦然需要多少失望才能垫底。
“妾身医术浅薄,怕耽误了小公子。”我垂下眼。
“让你去便去!”他不耐烦了,“若能治好,自有你的好处。若治不好……”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我起身,跟着他往外走。好处?我心底冷笑。是允我继续做这个徒有虚名的王妃,还是赏几匹缎子几件首饰?
孩子的病并不复杂,只是脾胃虚弱,加上乳母饮食不当。我开了温和调理的方子,仔细嘱咐了喂养细节。不到三日,孩子便不再夜啼,脸色也红润起来。
李玉珠抱着孩子,对我说了几句表面感谢的话。凌霄神色稍霁,破天荒留在我屋里用了晚膳。
饭桌上,他忽然道:“你既然通医术,日后便在府中设个小药房,专为珠儿和孩子调理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珠儿这次生产伤了身子,需要长期调理。你多费心。”他继续说,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至于名分……你终究是正妃,要有容人之量。只要安分守己,王府不会亏待你。”
我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直视他:“王爷,妾身近来读《女诫》,有句话不甚明白。‘夫不贤,则无以御妇’,是说若夫君不贤,便无法让妻子信服吗?”
凌霄脸色一变。
“妾身还听说,雍正爷当年曾逼廉亲王允禩休妻-2,表面是因福晋不贤,实则是为打击政敌、巩固皇权。”我声音平稳,就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可见有时候,‘休妻’二字,无关对错,只看权势需要。王爷,您说是不是?”
“放肆!”凌霄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你是在指责本王,还是自比亲王福晋?苏氏,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妾身不敢忘。”我起身,缓缓跪下,说出的却是惊雷般的话,“正因不敢忘,才求王爷一件事——若您觉得妾身碍眼,若您认为李姨娘才配与您并肩,请您赐休书一封。”
凌霄彻底愣住了。他大概设想过我的各种反应:哭泣、哀求、沉默,唯独没想过我会主动求去。
第三次提及“王爷请休妻”——主动求去的决绝与算计。这一次,是我主动把这话摆上了台面。我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把面子和权势看得比什么都重。主动休妻,外人会猜测是他宠妾灭妻、德行有亏;但若是我“善妒”“不贤”而被休,舆论便会倒向他。可如今,我以退为进,反将他一军。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难以置信,“离开了荣王府,你能去哪儿?你父亲那个小官邸?还是去乡下庄子?苏氏,没了王妃的名头,你什么都不是!”
“妾身知道。”我抬头,竟对他笑了笑,“可妾身也想明白了,与其做个‘什么都不是’的王妃,不如做个‘什么都是’的自己。王爷,这休书,您写是不写?”
那晚,凌霄拂袖而去,休书自然没写成。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不再小心翼翼揣度他的喜好,不再管理府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把时间都花在我的小药房和医书上。偶尔出府,也不是去参加贵妇们的茶会,而是戴着帷帽,去城南的平民区,给那些请不起大夫的妇人孩子看诊。
我听说凌霄在书房发了好几次火,听说李玉珠抱怨我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可那又如何呢?就像-5里那个元卿凌,面对王爷休妻的威胁,能掷地有声地说“我有我带着孩子再嫁”。虽然我没有孩子,也没有想嫁的人,但那份“离开你我照样能活”的底气,我如今也有了。
深秋时,京城时疫流行,连宫里都有人染病。我翻遍医书,结合前世模糊的记忆(是的,我有个秘密,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配出了一些防治的方子。通过娘家渠道,这些方子流传出去,竟真的救了不少人。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宫里,皇后娘娘召见了我。
那日,我穿着端庄但不过分华丽的服饰,跪在皇后面前,不卑不亢地回答她关于医术和药方的问题。皇后很和善,赏了我不少东西,最后状似无意地说:“荣王妃有心了。女子能有此仁心此技艺,是皇家之福。”
我叩首谢恩,心中明镜似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是道护身符。
回府的马车上,小翠激动得脸都红了:“夫人,皇后娘娘夸您呢!这下王爷肯定不敢再……”
“傻丫头。”我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深秋的阳光透过黄叶洒下来,暖暖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果然,那之后,凌霄再没提过“休妻”二字。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时是探究,有时是不甘,有时甚至有一丝……忌惮。他还是常去李玉珠那里,但每月十五,总会按规矩来我房里坐坐。
我们像最熟悉的陌生人,客气而疏离。
第二年春天,我在城南开了间小小的医馆,专为妇孺看诊。坐堂的是位年老的女大夫,但我常以“掌柜亲戚”的身份去帮忙。那里没有王府的精致奢华,却有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有一天,我刚从医馆回来,在府门口遇见了正要出门的凌霄。他看着我一身简单布衣,皱了皱眉:“又去那儿了?”
“是。”我坦然道。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若当初……我真给了你休书,你会如何?”
我认真想了想,答道:“大概会专心经营医馆,治好更多的人,然后遇见一个肯与我一同研读医书、尊重我选择的人。或许不会大富大贵,但……”我顿了顿,看向他,“应该会比现在开心。”
凌霄愣住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嫁入王府时,也曾期待过举案齐眉。如今时过境迁,那份期待早已随风而散。这深宅大院,困不住我了。
“王爷请休妻”——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威胁,如今听来,竟像句遥远的玩笑。当女人自己把刀柄握在手里,才发现,那所谓的利刃,或许只是纸糊的。真正的牢笼,从来不在红墙之内,而在怯懦之心。
风吹过庭院的桃花,落英缤纷。我拈起一片花瓣,轻轻吹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