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头顶是刺目的红。

龙凤喜烛噼啪作响,大红的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头疼得厉害,喉咙里满是血腥气——不对,这不该是我现在的感觉。我明明应该躺在阴冷的天牢里,手脚戴着镣铐,听着外面宣判萧家满门抄斩的圣旨。

“小姐,您醒了?” 丫鬟芸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您刚才醉得厉害,直接睡过去了……谢公子已经在偏房候着了。”

谢公子。谢初辰。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我的心脏。我猛地坐起身,抓住芸儿的手腕:“镜子!拿镜子来!”

铜镜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纨绔之气。这是我,萧晚,十九岁的萧晚,京城出了名的草包废物。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而我刚刚在宴席上喝得烂醉,把从后门抬进来的正君谢初辰丢在偏房,自己倒头就睡。

前世就是这样开始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的声音在抖。

“戌、戌时三刻。”芸儿被我吓到了,“小姐,您怎么了?”

戌时三刻。谢初辰已经在偏房等了两个时辰。按照前世的记忆,他会一直等到子时,然后默默离开,回到那个连炭火都没有的冰冷院落。而我,第二天醒来会大发雷霆,骂他不知礼数,竟然不等妻主醒来就擅自离开。

天知道我有多混账。

“备热水。”我掀开被子下床,“我要沐浴。”

“可是小姐,谢公子还等着……”

“让他再等一会儿。”我闭上眼睛,“我要清醒一点。”

热水漫过身体的时候,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看见了刑场上飞溅的鲜血,听见了族人的惨叫,感受到了镣铐嵌入皮肉的疼痛。而在一片混乱中,那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向刑台,被侍卫粗暴地推倒在地。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污泥和泪水,却还在喊我的名字:“萧晚!萧晚!”

谢初辰。那个被我冷落了整整三年的正君。那个被我利用来讨好季舒墨的棋子。那个在我失势后唯一来看我的人。

他说:“我会救你出去的,一定会的。”

他真傻。一个不受宠的正君,一个连娘家都嫌弃的男儿,拿什么救一个被判了谋反罪的女人?

可他真的去做了。他变卖了所有嫁妆,四处求人,最后跪在季舒墨面前——那个我前世爱得死去活来、却亲手把萧家罪证呈给皇帝的男子。季舒墨笑着对他说:“好啊,你陪我一晚,我就考虑考虑。”

谢初辰答应了。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三天后,狱卒闲聊时说漏了嘴。他们说谢家那个傻正君,为了见妻主一面,什么都肯做。那天晚上,我在牢里哭得撕心裂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我没想到,谢初辰用那种方式换来的,不是我的生机,而是一杯毒酒。季舒墨让人告诉他,只要我死了,萧家其他人或许能保住性命。谢初辰信了,他带着毒酒来看我,却在最后一刻自己喝了下去。

他躺在我怀里,气息微弱地说:“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救你……”

水已经凉了。我睁开眼,镜中的自己满脸泪水。

重活一世。我真的重活了一世。

“小姐,您洗好了吗?”芸儿在门外轻声问,“谢公子那边……要不要先让他回去休息?”

“不。”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让他过来。现在。”

我要见他。立刻,马上。

等待的那片刻钟,我像是等了三年。不,是等了一生。我坐立不安,一会儿整理衣襟,一会儿又觉得头发不够整齐。芸儿古怪地看着我,大概在想她家小姐是不是醉疯了。

敲门声响起时,我差点跳起来。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青色布鞋,然后是一身素得不像喜服的青衣。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纤细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妻主。”他跪下行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世我也听过这个称呼,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两个字重得让我承受不起。

“起来。”我努力让声音平稳,“抬头让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那是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眉眼柔和,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怯意。是了,这就是谢初辰,那个被我嫌弃“寡淡无味”的正君。

可我现在知道了,这副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滚烫的心。

“过来坐。”我拍了拍身边的床榻。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和颜悦色。按照前世的剧本,我现在应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摔门而去,找我的侧君季舒墨。

“我让你过来。”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柔和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离我最远的床角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少年才十七岁,比我还小两岁。他的父亲是谢家不受宠的庶子,母亲早逝,他在谢家的日子恐怕还不如一个得脸的仆人。嫁给我,本是他摆脱困境的机会,却没想到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吃过晚饭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随即又赶紧点头:“吃、吃过了。”

他在撒谎。前世后来我才知道,大婚那晚他饿着肚子在偏房等了我四个时辰,回去后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我起身走到外间,芸儿正候在那里。“让厨房做碗阳春面,再加两个荷包蛋,快点。”

芸儿瞪大眼睛:“小姐,您饿了?”

“给正君做的。”我顿了顿,“以后记住,正君的饮食起居,按正室的规格来。谁要是怠慢了,直接赶出府去。”

回到里间时,谢初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我坐到他身边,感觉到他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怕我?”我问。

他摇头,但紧绷的身体出卖了他。

我叹了口气:“以前是我混账,对你不好。从今天起,我会改。”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季舒墨的声音响了起来:“妻主,您醒了吗?舒墨担心您喝多了不舒服,特地熬了参汤……”

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就是被这碗“暖心”的参汤叫走的。那一晚,我把谢初辰独自丢在新房,去了季舒墨的院子。这件事成了全府的笑话,谢初辰也因此被下人轻视了整整三年。

“我已经睡了。”我提高声音,“参汤你留着自己喝吧,以后晚上不必过来。”

门外安静了片刻,季舒墨的声音带着委屈:“妻主……”

“听不懂话吗?”我的语气严厉起来,“需要我再说一遍?”

脚步声迟疑地远去了。

我转过头,看见谢初辰正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面来了。”芸儿端着托盘进来,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把面碗推到他面前:“吃吧,趁热。”

他盯着那碗面,眼圈突然红了。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有些慌,“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

他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一颗颗砸进碗里。“没、没有……很好……”他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没夹起面条。

我接过筷子,挑起一筷面,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整个人僵住了。

“要我喂你?”我挑眉。

他慌忙摇头,自己接过筷子,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像是怕我会反悔把面收走。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混着面汤一起咽下去。

我心里疼得厉害。只是一碗面而已,就让他哭成这样。前世我到底对他有多坏?

他吃完最后一口汤,小心翼翼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谢谢妻主。”

“以后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厨房。”我说,“你是这府里的正君,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夜渐渐深了。该歇息了。

前世我们没有圆房。我嫌他无趣,嫌他不如季舒墨会讨人欢心。后来那三年,我也极少去他房里。现在想来,他该有多难过。

“睡吧。”我吹灭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轻轻躺下,身体蜷缩在床的最外侧,中间空出的距离足够再躺两个人。我往他那边挪了挪,他立刻绷紧了身体。

“放松点。”我无奈地说,“我不会吃了你。”

他不说话,但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的轮廓。这个少年,将会用他的一生来爱我,甚至为我而死。而我,差点又一次错过他。

“谢初辰。”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说,“虽然我现在还不够好,但我会努力,做一个配得上你的妻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能嫁给妻主,是初辰的福分。”

傻瓜。我在心里说。能重来一次,有机会好好爱你,才是我的福分。

那一晚,我失眠了。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我开始盘算这一世的路该怎么走。萧家的危机还在,季舒墨这个祸害还在,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也还在。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单打独斗了。

我要重振萧家,要保护我的家人,更要保护好身边这个傻乎乎的少年。

重生宠夫之路,这条路我前世一步都没走过,今生却要把它走成一条坦途。我知道这不容易,要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要扭转所有人的看法,还要学会如何去爱一个被自己伤过的人。但比起前世的失去,这些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我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谢初辰。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生也开始了。

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萧晚不再是那个草包废物。我会考取功名,重振家业,让萧家重新屹立在京城。而谢初辰,他会是我的正君,是我携手一生的伴侣,是我要用全部力气去珍惜的人。

至于季舒墨和那些害过萧家的人……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等着吧。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要去厨房看看,给初辰准备的早膳合不合口味。听说他喜欢甜食,也许该让厨娘做一道桂花糖藕。

我关上窗,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这一次,我会好好宠你。用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