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传来那一刻,我正在回答数学老师的问题。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我捏着课本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书包里那个小东西正在疯狂跳动。

“林晚,第三题答案是什么?”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

我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那个遥控器就藏在书包侧袋,而控制它的那个人,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选C。”我说。

“理由。”

书包里的震动突然停了。我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它又震了起来,这次是三秒一停的节奏——是他最常用的频率。

“因为...”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函数在区间内单调递增,极值点不在定义域内。”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我坐下。我几乎是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拉链,想找到那个该死的东西把它关掉。

但遥控器不在我手里。

我猛地回头,正好对上沈渡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插在裤兜里——那是他握着遥控器的手。见我回头,他挑了挑眉,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专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混蛋。

我和沈渡的梁子,早在开学第一天就结下了。作为转学生,我第一天进教室就被他盯上,原因很简单——我不小心坐了他的位置。

“新来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校服领口大敞,锁骨下方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纹身,“不知道这儿有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站起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一整瓶没盖好的矿泉水“不小心”倒在了他的椅子上。

“现在知道了。”我说。

全班鸦雀无声。

沈渡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我脊背发凉,但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这不过是学生时代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锋,过两天就忘了。

我错了。

第二天,我的课桌里多了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粉色的、精致的小玩具,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赔礼道歉,今晚试。”

我差点把桌子掀了。

但沈渡是沈家的独子,沈氏集团占学校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连校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我找过班主任,班主任支支吾吾地说“同学之间开玩笑很正常”;我找过教导主任,教导主任看了我一眼,说“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那个小玩具上没有指纹,监控恰好在那天坏了,而沈渡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贵公子模样。

只有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从那以后,我的书包、抽屉、甚至校服口袋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那个东西。我扔过无数次,它总会以各种方式回到我身边。直到有一天,沈渡亲自走到我面前,把遥控器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扔一次,我买十个新的。”他压低声音,“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学校里永远甩不掉这个东西?”

我信。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让我戴着来上学。

今天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天,没有安排课程,主要是讲评试卷。早上出门时,我在书包里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它已经被装在一个密封袋里,贴着我的名字和班级。

我本想直接扔掉,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的保送名额材料,在我手里。”

我的手指僵住了。

保送。这是我转学来这所贵族高中的唯一目的。以我的成绩,拿到保送名额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前提是——申请材料必须完整。而那份材料里,有一份需要原学校盖章的成绩证明,我还没来得及补。

沈渡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它扣下了。

“想拿回去,就戴着来上学。一天。”第二条短信,“别想蒙混过关,我在每个楼层都安排了人盯着你。”

所以现在,我坐在这里,忍受着那个东西每隔几分钟的震动,而罪魁祸首就在后排欣赏我的窘态。

第一节课结束,我的腿已经软了。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从脊椎底部蔓延到全身的酥麻,让我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晚,你没事吧?”同桌赵小棠小声问,“脸好红。”

“没事,有点热。”我闷声说。

“热?”赵小棠看了看窗户,“外面下着雨呢,哪里热了?”

我没回答。震动又来了,这次是连续不断的长震,持续了整整二十秒。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在桌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第二节课是英语,沈渡没来。震动频率反而加快了,好像有人在故意测试不同档位的效果。我坐在那里,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做着笔记,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英语老师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笔记本。

“林晚,你的字怎么在抖?”

“笔快没墨了。”我说。

英语老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长出一口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震动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格外久,久到我以为遥控器没电了。我开始在心里盘算,还有三节课,只要撑过去,就能拿回材料。沈渡虽然变态,但他说到做到。

我太天真了。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改成室内自习。我正庆幸可以名正言顺地趴在桌上休息,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学生会的人。

“学生会例行检查,查手机。”他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所有人把书包打开,手机放在桌上。”

教室里一片哀嚎,但没人敢反抗。沈渡带着人一排一排地查,查到我这一排时,他特意绕到我的座位后面,弯腰凑近我耳边。

“震感还满意吗?”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到,“我特意选了最强的档位。”

我攥紧了拳头。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压低声音。

“急什么,还没放学。”他直起身,手指在裤兜里按了一下。

震动骤然加剧,频率快得不像话。我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赵小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我:“林晚?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抓起桌上的纸巾,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教室。

走廊上没人,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洗手间挪。每走一步,震动都会产生微妙的变化,让我几乎站不稳。好不容易进了隔间,我反锁上门,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震动终于停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东西。粉色的小玩意在掌心震动了两下,像是嘲弄。我用力把它摔在地上,又捡起来,眼眶发红。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回到教室。沈渡已经查完手机走了,但他在我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第三节课后,天台。不来,材料销毁。”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通向天台的铁门。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沈渡有钥匙。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天台很空,风很大。沈渡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是我的保送材料。他转过身,看到我,笑了。

“真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忍着。”

“材料给我。”我伸出手。

“急什么。”他把材料在手里拍了拍,“我今天心情不错,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我女朋友。”

我愣住了。

沈渡走近一步,把材料递到我面前:“你考虑清楚。保送名额全校就三个,你的成绩够,但材料不够。没有这份证明,你连初审都过不了。”

“你这是威胁。”

“是。”他坦荡地承认了,“但你有的选吗?”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沈渡,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

他挑眉。

“家里有钱,学校听你的,你想整谁就整谁。”我一字一句地说,“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转学?”

沈渡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我在原来的学校,把校长的儿子送进了少管所。”我慢慢地说,“他跟你一样,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他欺负了十七个女生,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直到我录了音,拍了视频,把证据直接寄到了省教育厅。”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制键刚刚按下。

“你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录下来了。”我说,“威胁、敲诈、利用学生会职权骚扰同学。你觉得,这份录音要是传到网上,沈氏集团要花多少钱才能压下去?”

沈渡的脸色变了。

“还有。”我继续输出,“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谁放进我书包的吗?监控确实坏了一天,但那之前三天的录像还在。你让人试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藏匿位置,三次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你在诈我。”沈渡眯起眼睛,“录像你拿不到,那归学校管。”

“对,我拿不到。”我笑了笑,“但我拿到了安保室长的转账记录。你给他转了五千块,让他关掉那天的监控。五千块的转账记录,加上你购买那个东西的网购订单,加上你让人送东西到我课桌的聊天截图——沈渡,你以为你把所有痕迹都清干净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丢在他面前。

“你身边那个跟班,叫张恒的,你觉得他靠得住?”

沈渡打开文件袋,里面的东西让他彻底沉默了。那是他和张恒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还有张恒帮他买那个东西的取货视频。每一张都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你收买了张恒?”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收买他。”我说,“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帮我,他帮你去买那些东西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他觉得比起保你,保自己更重要。”

天台风很大,吹得沈渡手里的材料哗哗作响。他站在那里,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他说。

“从你把那个东西放进我书包的第一天起。”我点头,“我给了你三次机会收手,你没有。你还想让我戴着它来上学。”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抽走我的保送材料。

“现在,轮到你了。”

我转身走向天台的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对了,你发给我的那两条威胁短信,我也截图了。加上今天的录音,够不够让你在学生会的职位被撤掉,我不确定。但够不够让你爸知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养私生子的事,你确定要我帮你转达?”

沈渡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爸的私生子今年三岁,住在新加坡,你妈不知道。”我说,“你觉得,这份情报值不值得换你从此离我远一点?”

他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又看了一眼书包里那个安静下来的小玩具,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丢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渡追了出来,他的脸色很白,声音很低:“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是转学生。”我说,“而我转学的原因,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那个曾经把校长的儿子送进少管所的女生,怎么可能连一个沈渡都对付不了?

他只是不知道,从他盯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那个遥控器——它已经被我扔了。

是张恒发来的消息:“姐,你要的那些截图我都传给你了。沈渡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了一个字:“等。”

等他自己崩溃。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等我手里的证据多到足以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在这之前,我会好好上课,好好考试,拿下保送名额,离开这所学校。

至于沈渡?

他会慢慢发现,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惯着他。

我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书页上,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