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浮生从东北回南京的火车上,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自己倒在南京街头,血从后脑勺漫出来,染红了整条中山北路。凶手是张是非花三百万雇的东北老乡,一个叫赵老六的狠人,用的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

陈浮生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窗外是安徽地界,麦田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他摸了摸后腰那把从老家带出来的猎刀,刀柄上还缠着父亲当年用的麻绳。

“二狗哥,吃苹果。”旁边的小姑娘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果子,眼睛亮晶晶的。
陈浮生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小姑娘递苹果的时候走神的。赵老六从厕所出来,擦肩而过那一刀,干净利落。他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栽倒在过道里,耳边全是乘客的尖叫。
这一世不一样了。
火车在南京站停稳时,天已经黑透。陈浮生没走出口,而是翻窗下了轨道,顺着铁轨摸到货运段,从一个豁口翻出了站。
他拦了辆出租车,没报王虎剩那个老窝的地址,直接说:“去玄武湖。”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穿着一身地摊货,眼神却像刀子,让人不敢多看。
车到玄武湖,陈浮生给了一百块钱,没要找零。他沿着湖边走了半圈,在情侣园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
手机响了三声,是王虎剩打来的。
“二狗,到哪了?兄弟们在老地方摆好酒了,富贵那孙子非说要跟你喝到天亮。”
陈浮生没接。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王虎剩打完这个电话不到半小时,就带人赶到了医院。那个在东北莽林里能单手掀翻野猪的汉子,蹲在手术室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能让这事再发生。
凌晨两点,中山北路的烧烤摊还没收。陈浮生坐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盯着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
赵老六比梦里还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路灯下泛着黄光。他蹲在烧烤摊边上抽烟,一把剔骨刀别在腰后,刀柄露出来一截,用黑胶布缠过。
陈浮生知道他在等什么。等自己从王虎剩那儿出来,等自己喝得半醉,等自己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径直走了过去。
赵老六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朝自己走来,脚步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下意识摸向腰后的刀,却看见对方笑了笑,那笑容比冬天的东北风还冷。
“赵哥,张是非给你三百万,我给你六百万。”陈浮生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帮我办件事,钱照给,人你也不用动。”
赵老六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谁啊?”
“你要杀的人。”
空气凝固了三秒。赵老六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却发现自己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陈浮生的力气大得不像话,那是从小在长白山里跟野兽搏命练出来的本事。
“听我说完,你再决定。”陈浮生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张是非不光要杀我,还要杀你。”
赵老六接过照片,瞳孔骤缩。
照片上是他老家的院子,他瘫痪在床的老母亲,他刚上小学的儿子。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角度刁钻,像是有人蹲在房梁上拍的。
“张是非怕你事情办完被警方盯上,连你一起做掉。”陈浮生点了根烟,递过去,“你死了,三百万他也不用给了,多划算。”
赵老六接过烟,手在抖。
“你要我办什么事?”
陈浮生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赵老六的脸色变了三变,最后把烟头狠狠碾灭在地上。
“行,我干。”
三天后,南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张是非在紫金山的别墅里搂着两个姑娘喝酒,桌上摆着三百万现金,等着赵老六来电话报喜。
电话响了。
“张总,事儿办完了。人在玄武湖沉着呢,您要不要来看看?”
张是非推开姑娘,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山景。
“发定位,我马上到。”
他带了四个保镖,两辆车,冒雨赶到玄武湖边的亲水平台。赵老六撑着伞站在那儿,身后是一片漆黑的湖面。
“人呢?”张是非左右张望。
“湖里。”赵老六指了指水面,“二狗身上绑了石头,沉底了。”
张是非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手机,想给幕后老板发消息。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柱,一艘快艇从桥洞下冲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
陈浮生穿着黑色雨衣,手里举着一把弩,箭尖正对着张是非的眉心。
“张总,好久不见。”
张是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赵老六,却发现赵老六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五步之外,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刀尖对准了那四个保镖。
“你他妈敢阴我?”张是非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浮生从快艇上跳下来,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刀削般的下颌线往下淌。他走到张是非面前,从雨衣里掏出一份文件,甩在对方胸口上。
“你替日本人洗钱,三年走了七个亿的暗账,经手的账户全在这上面。”陈浮生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背后那位姓孙的老板,明天早上会在浦东机场被抓。你替他顶罪,他答应给你五千万,还帮你跑路去加拿大。”
张是非的脸白了。
“你猜他会不会兑现?”陈浮生笑了,那笑容让张是非想起东北雪原上饿了三天的狼,“他连赵老六这种帮他杀人的刀都要灭口,你这种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他能留?”
张是非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二狗,你要什么?钱?女人?我都可以给你。”
陈浮生弯腰,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我要你活着。活着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一五一十告诉警察。洗钱的主谋是谁,谁给你牵的线,谁在背后保你。一个字都别漏。”
“你疯了?我要是说了,我也得进去!”
“进去至少能活着出来。”陈浮生直起身,指了指湖面,“你要是现在跳下去,我保证你上不来。”
张是非看着那双眼睛,终于崩溃了。
雨越下越大,陈浮生站在岸边,看着警车的红蓝灯在雨幕中闪烁。张是非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不解。
王虎剩撑伞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白酒:“二狗,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浮生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胃里翻江倒海。他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山上的灯火在雨里明明灭灭,像极了梦里那盏手术室的无影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蒹葭发来的消息:“到家了,给你煮了粥。”
陈浮生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上一世他死的时候,这个姑娘还在北京等他回去,等了一整夜,等到的是王虎剩的电话。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转身走进雨里,身后是王虎剩的大嗓门:“操,二狗你等等我!这酒还没喝完呢!”
南京城的雨下了一整夜,到了早上,天边竟透出一丝亮光。陈浮生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嘴角慢慢勾起来。
上一世他死在这座城市,这一世他要活成所有人都惹不起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