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半岛酒店最豪华的宴会厅,水晶灯下衣香鬓影,媒体长枪短炮对准舞台。

我站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三岁,皮肤紧致,眼角没有细纹,手腕上没有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进眼睛——2020年6月18日,我重生在给沈墨洲当替罪羊的前一天。

上一世的记忆像碎玻璃扎进脑子:他让我签那份阴阳合同,说只是走个过场;税务稽查上门时,他当着记者的面说“公司财务一直由我未婚妻全权负责”;我在看守所里收到父母的死讯时,他正在颁奖礼上牵着林薇的手走红毯。

七年心血,四年牢狱,两条人命。

我低头看着化妆台上那份红色喜帖,上面印着烫金的名字——沈墨洲&江暖。

真讽刺,上一世我为了这份订婚宴,放弃了剑桥的offer,把我妈凑了三年才攒够的六十万全砸进他的“创业启动资金”。结果呢?公司上市那天,林薇才是他官宣的“患难与共的女友”,而我,是法庭上那个“背信弃义的前财务”。

敲门声响了三下,助理小周探头进来:“暖姐,沈总说媒体都到齐了,让您五分钟后上台。”

我站起来,拿起喜帖,撕成两半。

“告诉沈墨洲,订婚宴取消。”

小周愣在原地,我拎起包往外走,走廊尽头遇到林薇。她穿着一身Dior的白色礼服,端着一杯香槟,笑得温柔得体:“暖暖,你今天真漂亮,墨洲为了这场订婚宴准备了很久,你可别辜负他的心意啊。”

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太熟了——上一世她就是这种语气,在我耳边吹了无数次风,说“墨洲压力大,你要多体谅”“女孩子事业不用太强,把男朋友扶持好了才是真本事”。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两辈子,上一世直到入狱前,我还把她当最好的闺蜜。结果是她把我的账本复印件交给检察院,是她对媒体说“早就觉得江暖的账目有问题”,是她在我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挽着沈墨洲的胳膊发了条微博:“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我笑了。

“林薇,”我说,“你知道Dior这款礼服为什么是白色吗?”

她一愣。

“因为方便哭的时候,眼泪滴上去看不出来。”我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你今晚用得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闪光灯劈头盖脸砸下来,沈墨洲站在舞台中央,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挂着那个让我恶心的温柔笑容。他朝我伸出手,像上一世一样,深情款款地说:“暖暖,来。”

台下坐着三百多位宾客,有投资方,有媒体,有他的经纪团队。上一世我红着眼眶走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会永远支持墨洲”。

这一世,我把撕碎的喜帖砸在他脸上。

“沈墨洲,”我对着所有镜头说,“你的公司财务造假、偷税漏税、用阴阳合同转移资产,证据我已经发到税务局邮箱了。”

全场哗然。

沈墨洲的表情凝固了零点几秒,随即换上那副无辜又受伤的表情:“暖暖,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这一招他玩得炉火纯青。上一世每次我质疑他,他就用这种“你精神状态不好”的语气回应,让所有人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按下播放。

“江暖,这份合同你签一下,税务局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走个过场就行。等公司上市,你是老板娘,这些账面上的事情谁会在意?”

沈墨洲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音响里传出来,全场死寂。

他脸色变了。

“对了,林薇那份股权代持协议也一并签了,她占百分之十五,你签了字才算数。”

镜头齐刷刷转向站在门口的林薇,她端着香槟的手在抖,白色礼服上洒了一片酒渍。

沈墨洲冲下台要来拉我,我后退一步,两个穿制服的税务人员正好走进来。

“请问哪位是沈墨洲先生?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局的,请您配合调查。”

宴会厅彻底炸了锅,媒体疯了一样往前挤,沈墨洲被围在中间,脸色铁青地盯着我。隔着人群,他的眼神像刀子,嘴里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口型我看得明白——“你会后悔的。”

后悔?

上一世我在牢里吞了碎玻璃没死成的时候,就没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我转身离开宴会厅,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顾总说,上次你提的条件他答应了,明天上午十点,恒天大厦顶楼见。”

顾晏辰,沈墨洲的死对头,恒天资本的创始人。

上一世他曾经私下找过我,说愿意帮我脱离沈墨洲的控制,给我提供法务支持和职业机会。我拒绝了,因为那时候我还相信沈墨洲是真的爱我。后来我才知道,顾晏辰手里早就有沈墨洲违法的证据,但他需要一个人证。

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月联系了他。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裹着六月特有的闷热扑在脸上,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爸爸,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恒天大厦顶层。

顾晏辰比我想的年轻,三十二岁,穿深灰色定制西装,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江小姐,你昨天在订婚宴上的操作很精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财报,“税务局那边已经立案了,沈墨洲的账户被冻结,公司暂停运营。但你应该清楚,这些只是开始。”

“我知道,”我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他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的真实账目,包括十二家壳公司的资金流向,以及七笔虚假融资的合同细节。”

顾晏辰翻开文件,看了三页,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做他的财务总监做了四年,”我说,“每一笔账都是我经手的。”

这句话不准确,上一世我确实经手了每一笔账,但这一世我才刚重生一天,这些资料是我用了两辈子记忆整理出来的。但顾晏辰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靠在沙发上,看了我很久。

“你想要什么?”

“第一,帮我父母避开他们上一……上一次被骗的投资陷阱;第二,给我一个职位,我要留在行业里;第三,”我顿了顿,“我要沈墨洲把牢底坐穿。”

顾晏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江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掌握的信息足够让沈墨洲判十年以上,但你也会被牵连——毕竟那些账目上有你的签字。”

“所以我需要你的法务团队,”我说,“那些签字都是沈墨洲和林薇伪造的,我有证据。”

这是我重生后唯一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的签名确实出现在那些合同上。但上一世我不知道的是,沈墨洲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公司系统里保留了所有文件的原始上传记录,那些记录显示,我的签名是在我出差期间被批量上传的。

上一世我的律师没有申请调取这些数据,因为沈墨洲买通了他。

这一世,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顾晏辰放下咖啡杯,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干燥、有力,比沈墨洲那种虚伪的温暖真实得多。

入职恒天资本的第一周,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父母从那个“高回报养老项目”里拉出来,我妈一开始死活不信,说那是她老同学推荐的靠谱项目,我直接拿出这家公司背后实控人的法院判决书——上一世他卷款跑路被判了十五年,我妈看完脸色煞白,第二天就去把钱退了回来;第二,用顾晏辰给的资源启动对沈墨洲公司的独立审计,我亲自带队,把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标注清楚;第三,以个人名义起诉林薇诽谤和侵犯商业秘密。

林薇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

入职第五天,我在地下停车场被她堵住。她没穿Dior了,一身Zara,眼睛红肿,冲过来就抓住我的胳膊:“暖暖,你听我解释,那份代持协议是墨洲逼我签的,我没办法,他说如果我不签就封杀我——”

我甩开她的手。

“林薇,上一世你用同样的表情跟我说‘墨洲让我劝你把房子抵押了,他说是为了公司发展’,我信了。结果呢?房子没了,我妈气得住进ICU,你在朋友圈晒爱马仕。”

她愣住了:“什么上一世?你说什么呢?”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无所谓,她不会懂。

“我的意思是,”我整理了一下袖口,“你演的每一场戏,我都看过。”

转身要走,她在身后喊:“江暖,你以为顾晏辰是真的帮你?你不过是他用来对付墨洲的一颗棋子!”

我头也没回:“当棋子也比当弃子强,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我按下电梯按钮,门关上的瞬间,看到林薇蹲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我不会心软。

上一世她在法庭上哭着对我说“暖暖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时,我差点原谅了她。结果二审开庭前,她作为控方证人出庭,指认我“长期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产”。

那一次,我的刑期从三年变成了五年。

一个月后,沈墨洲被正式批捕。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正在恒天的会议室里跟团队过项目。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媒体打来的采访电话。我直接关机,继续讲PPT。

顾晏辰坐在会议桌尽头,全程没说话,只是在会议结束后叫住了我。

“江暖,”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检察院那边传来消息,沈墨洲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需要处理个人事务’。”

“他要去见一个人,”我说,“林薇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顾晏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世,沈墨洲就是在被抓前让林薇怀了孕,然后用孩子做借口博取法官同情,最终把刑期从七年减到了四年。这一世他的罪名更重,但我不会给他任何减刑的机会。

“我已经让人盯着林薇了,”我说,“她上周去过妇产医院。”

顾晏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晚上有空吗?”

“有事?”

“有个饭局,几个投资人想见你,”他说,“他们听说你把沈墨洲送进去了,都想认识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我听得懂——在这个圈子里,扳倒沈墨洲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能从他身上撕下多大一块肉。那些投资人不是想认识我,是想确认我手里还有多少能用的资源。

“几点?”

“七点,我接你。”

晚上七点,顾晏辰的车停在楼下。我换了条深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上车时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什么?”

“沈墨洲海外账户的资料,”他说,“你不是要他把牢底坐穿吗?这些够再加三年。”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瑞士银行的转账记录,金额大得离谱。上一世我连这些账户的存在都不知道,沈墨洲藏得太深了。

“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瑞士有人,”顾晏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沈墨洲太蠢,他用同一个密码注册了所有账户。”

我攥紧文件袋,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一世,我不只是要复仇,我要把沈墨洲连同他的整个帝国,连根拔起。

饭局设在一家私人会所,桌上坐了五个人,都是投资圈的大佬。其中一个姓周的是沈墨洲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上一世他在沈墨洲出事后火速切割关系,还公开表态“早就对管理层的违规行为不知情”。

虚伪。

但我需要他手里的投票权。

席间觥筹交错,周总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江小姐年轻有为啊,听说你手里还有沈墨洲公司的股份?有没有兴趣转让?价格好商量。”

我笑着举杯:“周总,股份我可以转让,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下周的股东大会上,你要投票支持罢免沈墨洲的董事职务。”

周总脸色微变:“这个……沈墨洲虽然出了事,但他毕竟是创始人,股东们未必——”

“周总,”我打断他,“你儿子在澳洲留学的事,沈墨洲不知道吧?”

他脸色彻底变了。

上一世,沈墨洲就是用周总儿子的留学信息威胁他,让他不敢在股东大会上投反对票。这一世,我提前一步拿到了同样的信息,但我的用法不一样。

“我不会威胁你,”我说,“我只是告诉你,沈墨洲手里也有这些信息,等他从看守所出来,他会用这些东西让你闭嘴。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切割,把损失降到最低。”

周总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成交。”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一点,顾晏辰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急着熄火,而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你刚才跟周总说的话,很聪明,”他说,“但你知道他不可信。”

“我知道,”我解开安全带,“他会在第一轮投票中支持我,但只要沈墨洲找到翻盘的机会,他会立刻倒戈。”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在沈墨洲翻盘之前,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顾晏辰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冷,眉眼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江暖,你有没有想过,等沈墨洲的事情结束之后,你要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上一世我没有机会想,这一世我没有时间想。每一天都在算计、布局、反击,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刀锋永远朝着敌人,但我忘了问自己,敌人倒下之后,刀要去哪里。

“到时候再说吧,”我推开车门,“晚安。”

“晚安。”

走进楼道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顾晏辰的车还停在原地,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三个月后,沈墨洲案开庭。

庭审那天,法庭坐满了人。沈墨洲被法警带进来时,我看到他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他看到旁听席上的我,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针。

林薇坐在另一侧,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低着头不敢看我。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七项罪名,涉案金额三亿两千万,建议量刑十二到十五年。

沈墨洲的律师做了无罪辩护,说一切都是“公司管理层的集体决策”,沈墨洲“并不知情”。我听到这句话时差点笑出声——果然,每一世的剧本都一样,沈墨洲永远是那个“被下属蒙蔽的无辜老板”。

轮到证人出庭时,我站起来。

走向证人席的路上,我经过沈墨洲身边,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江暖,你以为你赢了?我出来那天,就是你全家完蛋的那天。”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把沈墨洲三年来的每一笔违规操作、每一次资金转移、每一份虚假合同,全部呈现在法庭上。我的陈述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连法官都在认真记录。

公诉人问我:“证人江暖,你作为沈墨洲公司的前财务总监,为什么要站出来作证?”

我看向旁听席,顾晏辰坐在最后一排,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因为真相不会因为没人说就不存在,”我说,“沈墨洲欠我的,不只是钱,还有两条人命。”

这句话让全场安静了几秒。

沈墨洲猛地站起来,法警按住了他。他的律师在抗议,说我的证词与案件无关。但法官没有制止,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庭审结束,沈墨洲被判十四年。

宣判那一刻,林薇哭了,哭得很大声,被法警请出了法庭。沈墨洲面无表情地被带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两条人命?”他声音很轻,“你在说什么?”

我没回答。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说的两条人命是谁——我的父母,上一世因为他的阴谋,一个心梗,一个自杀。

有些债,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也要还。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三个月来第一次,我没有下一步的计划,没有要见的人,没有要打的电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晏辰把一瓶水递给我。

“喝点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仰头看天,把眼泪逼回去,“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顾晏辰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结束。”

我转头看他。

“你的人生,还没开始。”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六月的风暖得不像话,但不及身边这个人递水时指尖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暖风不及你深情。

但这句话,我不会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