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臣妾敬您一杯。”

神殿之上,琉璃盏交错,琼浆玉液映照着漫天星辰。

我端坐于神座之上,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万千神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三万年苦修,九千劫磨砺,我终于从一介凡体修至神帝之境,统御诸天万界,坐拥三十六重天宫。

身旁的女子巧笑嫣然,一袭凤袍流光溢彩,正是我的帝后——苏瑶。

她曾是我最落魄时唯一陪在身边的人。当年我被人废去修为,扔进乱葬岗,是她将我救起,用凡间草药一口一口将我喂活。那时我便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她。

“瑶儿,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瞬间,我察觉到了不对。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刺痛,像是无数根针扎进经脉,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我的神格。我猛地抬头,看向苏瑶。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

话没说完,我整个身体僵硬在了神座上。不是酒里有毒,而是酒中掺了弑神液——一种专门针对神帝级别强者的禁药,需要九九八十一种神药调和,耗时三千年方能炼制。

而能在我眼皮底下完成这件事的,只有我最亲近的人。

“陛下不必惊慌。”苏瑶站起身,退后几步,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弑神液不会要您的命,它只会让您的神格暂时沉睡。等您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殿门轰然洞开。

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我熟悉的桀骜。他手中握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身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师弟……”我瞳孔骤缩。

玄冥,我的师弟,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同门。三万年前我们一起拜入师尊门下,一同修炼,一同历劫,我曾替他挡下过九道天雷,他也曾为我闯过幽冥鬼域。

我们之间的情谊,比亲兄弟还深。

“师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玄冥走到殿中,把玩着手中的黑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的情谊?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当年那个引开天劫、助你成帝的人,是我。”

“你以为那道成帝天劫是你自己扛过去的?错了,是我替你引走了九成。我本该是第一个踏入神帝之境的人,结果呢?你成了帝,我成了你的影子。”

他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

“三万年了,我忍了三万年。每次你赐我宝物、封我神位,我都觉得恶心。那些东西本该是我的,是你抢了我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当年是他主动提出替我引劫,想说成帝之后我将最好的资源都分给了他,想说这神帝之位我从未想过独占——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苦涩。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殿外。

殿门外,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影。那些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神将,是我信任了数万年的心腹。此刻他们齐齐跪在玄冥身后,眼神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狂热和贪婪。

“帝君放心。”苏瑶走到玄冥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等你神格消散,我会接管你的神位。玄冥会辅佐我,诸天神佛已经有一半站在了我们这边。”

“你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我看着她挽着玄冥的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救我,是安排好的。陪在我身边三万年,也是安排好的。她从来不是我的救赎,而是一把淬了万年毒的刀,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刀落下。

“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咬着牙,声音沙哑。

玄冥笑了:“师兄,你的神格正在消散,你的势力已经倒戈,你的气运正在被我吞噬。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

“是啊,我还有什么?”

我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整个神殿都在震颤。

他们不知道,我这三万年之所以能稳坐神帝之位,不是因为我实力最强,而是因为我藏了最后一张底牌。

那张底牌,叫做葬天。

是我在一处太古遗迹中找到的禁术,代价是献祭自己的神格、肉身和全部气运,换取一瞬间的湮灭之力,足以将方圆百万里内的一切彻底抹去。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它。

“玄冥,苏瑶。”我停止了笑,看着眼前这对男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但有一件事你们忘了。”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同归于尽。”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体内的神格轰然炸裂。

不是被弑神液侵蚀的缓慢消散,而是我主动引爆。三万年积攒的神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化作滔天的火焰,席卷整座神殿。

玄冥脸色大变,苏瑶尖叫着后退。

但已经晚了。

葬天之术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我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每一粒光点都蕴含着足以毁灭一颗星辰的力量。

“疯子!你这个疯子!”玄冥嘶吼着想要逃离,却发现整个空间都被封锁了。

苏瑶哭喊着扑过来:“帝君,我错了,我错了,您饶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万年前在乱葬岗,她也哭过。那时我以为那是心疼,现在想来,大概只是演技太好。

“下辈子,别再做这种事了。”

我的意识在消散,最后一刻看到的,是无尽的光。

那光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时,我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神血的腥甜,而是凡血的铁锈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瘦如柴,皮肤蜡黄,手腕上还绑着粗糙的麻绳。

乱葬岗。

我被人扔在死人堆里,浑身是伤,丹田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没有。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三万年前,我被人废去修为,扔进了乱葬岗。然后苏瑶出现了,救我离开,陪我东山再起。

不,不对。

不是三万年前。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是重生回到了三万年前,回到了命运的起点。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苏瑶的背叛,玄冥的算计,诸神的倒戈,还有最后那场同归于尽的葬天之火。

上一世,我用命换了他们的陪葬。

这一世——

“找到你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女子站在乱葬岗的边缘。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腰间悬着一柄青色长剑,眉眼冷冽如霜,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苏瑶。

我愣了一瞬,迅速回忆上一世的记忆。三万年前在乱葬岗,苏瑶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没有任何其他人来过。

这个女子,上一世没有出现过。

“你是谁?”我声音沙哑。

女子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与她对视。她的手指冰凉,眼神却像燃着暗火。

“姜蘅。”她一字一顿,“上一世被你亲手献祭的那个人。”

我瞳孔骤缩。

“你也重生了?”

姜蘅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上一世你用葬天之术炸死了所有人,包括我。我花了三万年才从虚无中爬回来,找到这个时间节点,就是为了问你一句话。”

“你那一炸,有没有想过我?”

我张了张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上一世最后那道光里,好像确实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冲向我,像是要说什么,但被光吞没了。

我不记得她。

上一世三万年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不认识你。”我说。

姜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没关系,你会认识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我嘴里。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开始修复我破碎的经脉。

“这一世,苏瑶不会来了。”姜蘅拍了拍手上的灰,“因为她已经被我杀了。”

“在你重生之前,我提前三个时辰赶到,把她和她安排的所有人,全杀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蘅转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决绝。

“不是帮你。是帮你报仇。”

“上一世你炸得太快,没看到后面的事。玄冥根本没死,他用你的神格重塑了肉身,踩着你的尸骨成了新的神帝。苏瑶也没死,她成了玄冥的帝后,两人共享你的江山。”

“我亲眼看着他们庆祝了三千年,直到你的葬天之火彻底熄灭,我才从虚无中醒来。”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映在她的眼中,像是碎了一地的霜。

“走吧,葬天神帝。这一世,你的复仇之路,我陪你走到底。”

乱葬岗的风呜咽着吹过,远处传来狼嚎。

我撑起身体,踉跄着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上一世我被人算计至死,最后用命换了所有人的陪葬。

这一世有人提前替我杀了仇人,说要陪我走到底。

可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姜蘅伸出手,掌心向上,月光在她指尖流转。

“要你活着。”她说,“活着看到他们身败名裂,活着拿回你失去的一切,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赔偿我三万年的虚无。”

我盯着她的手,犹豫了三秒,最终握了上去。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想要什么,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

而上一世的经验告诉我,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一个愿意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远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眼前这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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