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现在改名叫什么了？”
林深在引擎里敲下这行字的时候，指尖是发抖的。
三年前，他靠一本《仙道狂徒》冲上网文平台销量榜前三，订阅分成月入二十万，主编亲自打电话喊他“深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码字的手速能赶上印钞机。
然后笔趣阁出现了。
不是一家，是几百家。域名封一个跳一个，像打不死的蟑螂。他的书在正版平台要花三分钱一章，在笔趣阁免费看。读者像退潮一样消失，订阅数据断崖式下跌。他试着在书里加防盗章，结果被读者骂上论坛：“收费也就算了，还搞这种恶心人的操作？”
他不敢吭声。因为骂他的人里，百分之八十根本不知道正版在哪里。
后来他写了封给盗版网站的信，发在作者后台，措辞卑微得像在乞讨。信里他算了笔账：一章三千字写四个小时，盗版抓取只需要三秒钟。他希望盗版网站能延迟七天更新，至少给正版留口饭吃。
没人理他。
笔趣阁的更新速度比他写还快。他凌晨两点发的新章节，两点零三分就能在笔趣阁搜到。他怀疑盗版网站是爬虫自动抓取，但主编告诉他，有些盗版是读者手动上传的——那些读者甚至会在评论区催更，“笔趣阁都更到三百章了，你怎么才写到二百八？”
他是作者。笔趣阁的“三百章”里有五十章是AI生成的假内容，读者不知道，他们只在乎免费。
《仙道狂徒》写完后，林深大病一场。新书开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音。编辑说你不写就等着被淘汰吧，可他一坐在电脑前就想起那些数字——他的书在笔趣阁的累计点击量超过两亿，按千字三分换算，他损失了至少六百万稿费。
六百万。
他在出租屋里咬着被角哭的时候，百度“笔趣阁”的人次正在以亿为单位增长。
转机出现在一个叫“纸鱼”的论坛。
林深是被一个老读者拉进去的。论坛里聚集了一批被盗版坑惨的网文作者，他们不做别的，只做一件事：追踪笔趣阁的每一次域名变更，收集证据，然后批量举报。
“没用，”林深在群里说，“我三年前就举报过，域名在海外，管不了。”
“那是以前，”群主“咸鱼不翻身”发来一个压缩包，“现在不一样了。笔趣阁今年年初被国内某公司收购了，他们换了一套全新的运营模式——APP、小程序、海外站，甚至开了付费会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深没懂。
“意味着他们从‘个人盗版’变成了‘公司化运营’，有对公账户、有服务器在国内、有明确的盈利流水。”咸鱼不翻身打字飞快，“这叫商业侵权，是可以刑事立案的。”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载了那个压缩包，里面是笔趣阁新改名的所有证据。收购方叫“墨鱼阅读科技有限公司”，法人的名字他甚至眼熟——叫周砚白，三年前在网文圈做过一个小众阅读APP，后来倒闭了，据说欠了作者好几万稿费跑路。
林深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的《仙道狂徒》刚火的时候，周砚白曾在微博私信过他，说要给他做个人IP运营，帮他开发电子书、有声书、影视改编。他当时觉得这人说话口气太大，没搭理。
后来周砚白销声匿迹。
再后来，笔趣阁换了新界面，开始卖“无广告阅读会员”，月卡十五块，年卡一百五。界面设计得还挺好看，林深第一次点进去的时候甚至恍惚了一下——这他妈比正版平台做得还精致。
“新笔趣阁的域名是bqg.cc，但他们主推的是APP，”咸鱼不翻身在群里发了一串数据，“APP下载量已经破两千万，日活过百万。他们把所有热门小说打包成‘书库’，开会员就能看。林深，你的书在书库里被标了‘神作’标签，估计贡献了不少流量。”
林深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他开始跟着群里的作者一起收集证据。他注册了墨鱼阅读公司的对公账户转账记录，花了二百块钱买了一年会员，全程录屏。他把自己的作品版权证明、首发平台的授权合同、以及笔趣阁APP里自己小说的截图全部打包，做了公证。
这个过程持续了四个月。
期间笔趣阁又换了一次主域名，从bqg.cc变成了bqg.tw，但APP没有受影响，用户甚至感觉不到变化。林深在论坛里看到有人说，这就是“笔趣阁模式”——域名可以换，但用户沉淀在APP里，跑不掉。
他觉得讽刺。他自己写书沉淀读者，沉淀了三年，笔趣阁一晚上就把人全捞走了。而笔趣阁沉淀用户，只靠两个字：免费。
哦不，现在不是免费了。是“免费试读+付费会员”，转化率高得吓人。
证据链完成的那天，林深去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民警很年轻，听完他的陈述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案子我们不是第一次接到了，之前也有作者来报过，但取证难度太大。你有公证书吗？”
林深把U盘递过去。
民警插上电脑，点开文件夹，瞳孔微缩。林深花了四个月整理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被盗版”的范畴——他通过群里一个黑客朋友，顺藤摸瓜查到了墨鱼阅读公司的服务器托管地址、运营团队的办公地点、甚至周砚白名下的三家公司股权结构。
“你做的这些东西，”民警抬头看他，“够我们申请搜查令了。”
林深的手开始抖。
十二月的某天凌晨，林深接到咸鱼不翻身的电话。
“开了，”对方声音沙哑，“警方联合文化执法，在杭州、深圳、长沙三个地方同时行动，抓了十四个人，周砚白在杭州落网。服务器全部查封，笔趣阁APP后台已经关了。”
林深没说话。
“林深，你听见了吗？笔趣阁，这次是真的没了。”
他听见了。他听见电话那头有哭声，不知道是咸鱼不翻身还是其他人。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堵得厉害。
他挂了电话，打开引擎，鬼使神差地又输入了那行字——
“笔趣阁现在改名叫什么了？”
框下方，跳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知名盗版小说平台笔趣阁被查处，涉案金额超两亿元，十四人被刑事拘留。”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浏览器，打开了码字软件。
新文档里，他敲下第一个章节名。
他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作者，和一家永远不会改名的正版书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