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公子来退婚了。”

丫鬟春桃的声音在发抖,我却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嘴角缓缓上扬。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天哭得肝肠寸断,跪着求沈昭不要抛弃我,甚至答应帮他做最后一件事——偷父亲的布防图,换他娶我过门。

结果呢?

沈昭拿到图那天,亲手把我送进了诏狱。他说:“宋锦书,你太蠢了,蠢到我都不忍心不骗你。”

我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待了三年,听着父亲被扣上通敌罪名斩首的消息,哭瞎了一只眼睛。而沈昭踩着宋家的尸骨,成了本朝最年轻的镇国公,迎娶永安郡主,风光无限。

临死前,狱卒往我嘴里灌毒药,我听见永安郡主的声音:“沈郎说了,只有你死了,当年那些龌龊事才不会有人知道。”

毒发那一刻,我恨得咬碎了满口牙。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沈昭来退婚的这一天。

“走,去会会他。”

我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裙。春桃急得跺脚:“小姐,您别想不开,沈公子虽然……”

“想不开?”我对着铜镜描眉,上一世哭瞎的那只眼如今明亮如星,“我清醒得很。”

正厅里,沈昭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端的是温润公子模样。看见我进来,他眉头微蹙,故作心痛:“锦书,家父查出你母亲有隐疾,此病会遗传,为沈家血脉计,我……我只能忍痛退婚。”

多熟悉的台词。上一世我信了,甚至觉得他好深情,退婚都是被逼无奈。

我坐下来,慢悠悠喝了口茶:“说完了?”

沈昭一愣。

“你爹查出我娘有隐疾?”我笑了,“我娘去年刚在慈安堂坐诊三百天,治好天花病人四十七例,太医院院正亲笔题匾‘仁心圣手’。她有没有隐疾,要不要我请院正当面对质?”

沈昭脸色微变。

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沈昭,你退婚的真正原因,是你搭上了永安郡主的线。她许你三年内升任二品,前提是你必须解除和我的婚约,好娶她进门。对吧?”

沈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沈昭,你算计错了人。”

我从袖中抽出一叠纸,甩在他面前。

那是沈昭三年来挪用宋家商铺银钱的账目,是他和永安郡主往来的密信抄本,是他私下买通考官、舞弊科考的实证。上一世,我傻乎乎替他遮掩,把这些证据烧得一干二净。这一世,我重生第三天就让人从沈府密室偷了出来。

“宋锦书,你疯了!”沈昭抓起纸张,脸色煞白,“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伪造?”我笑出声,“那咱们就去顺天府走一趟,让府尹大人验验笔迹。顺便,我还可以请府尹查查,去年秋闱的解元卷子,是怎么从你沈公子书房里流出去的。”

沈昭彻底慌了。他伸手想抓我手腕,被我一巴掌拍开。

“宋锦书,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抖出去?你十五岁那年——”

“我十五岁那年,私会过你?”我替他说完,“沈昭,你尽管去说。看看是‘退婚男子攀咬旧日未婚妻’的戏码好听,还是‘科举舞弊案主犯求娶郡主’的故事精彩。”

他瞳孔骤缩。

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三天后要送给工部侍郎的那份河道治理图,别送了。”

沈昭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图纸,我卖给镇北侯府了。”我回头冲他一笑,“人家出价五千两,比你给的二十两聘礼,大方多了。”

春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走出沈府大门,阳光正好。我深深吸了口气,上一世憋了三年的一口浊气,总算吐出来一半。

“小姐,您怎么知道沈公子那些事?”春桃小跑着追上来,满脸崇拜。

我没回答。重生回来第三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而是把上一世沈昭所有把柄全部梳理了一遍。这个人太贪,贪到每一件事都留下了痕迹,只是上一世没人去查,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春桃,去镇北侯府。”

“啊?去那儿做什么?”

“送礼。”

镇北侯府,顾衍之。

上一世,这个人是我临死前唯一的光。他在我被关进诏狱的第二年,带兵攻入京城,逼皇帝重审通敌案。可惜晚了,父亲已经被斩,我也只剩半条命。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宋家满门忠烈,却被构陷至此,是本侯无能。”

我死在他攻入皇宫的前一天。

如果早一天,哪怕早一天,我就能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镇北侯府的门房看见宋家的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通报了。顾衍之在书房见我,彼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只是个刚刚袭爵的年轻侯爷,眉目冷峻,看人的眼神像刀。

“宋小姐找本侯何事?”

我没绕弯子:“沈昭三天后要给工部侍郎送河道治理图,那份图纸错漏百出,照着修河堤必溃。我想请侯爷截下这份图纸,顺便——把真正的治理方案送给侯爷。”

顾衍之眼神微动:“你怎么知道图纸是错的?”

“因为我爹是工部侍郎的至交,真正的河道图在我家书房。”我睁眼说瞎话,实际上真正的图纸是我上一世在诏狱里,听隔壁牢房的河工老陈说的。他修了一辈子河堤,被沈昭灭口前把所有错误都告诉了我。

顾衍之沉默片刻:“你要什么?”

“我要沈昭身败名裂,要永安郡主再也不能仗势欺人。”我直视他的眼睛,“我还要侯爷三年内执掌五军都督府。”

顾衍之眯起眼:“宋小姐好大的口气。”

“我的口气大不大,侯爷看了这份东西就知道了。”我把沈昭舞弊案的证据副本放在桌上,“侯爷去年在边关打了胜仗,朝廷却克扣军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把银子挪去修了永安郡主的别院。证据都在这里。”

顾衍之拿起纸张,看完第一页,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宋小姐,你到底是谁?”

“我是帮你赢的人。”我笑了笑,起身告辞,“侯爷,合作愉快。”

走出镇北侯府,春桃腿都是软的:“小姐,您怎么敢跟镇北侯谈条件?”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我上了马车,“聪明人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好处。”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路过沈家商铺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沈昭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训斥伙计。他看见我的马车,眼神阴鸷得可怕。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京城就传遍了谣言:宋家小姐被退婚后疯癫了,当街撕毁婚书,辱骂沈公子,毫无大家闺秀体统。

我听着春桃学来的闲话,笑了。

这一世的沈昭,手段还是这么低级。

“春桃,去请顺天府尹的夫人喝茶。”

“啊?”

“顺便,把沈公子去年秋闱的卷子抄本带上。”

三天后,顺天府尹亲自登门,不是来问罪,而是来送礼。他夫人“恰好”看到了那份舞弊证据,“恰好”告诉了他,他“恰好”想起来,沈昭的秋闱成绩确实有问题。

“宋小姐,此事若查实,沈公子怕是……”府尹欲言又止。

我给他倒了杯茶:“大人放心,证据确凿,牵连不到大人身上。倒是大人若能办好此案,朝廷必有重赏。”

府尹心满意足地走了。

同一天下午,工部侍郎怒闯沈府。那份错漏百出的河道图被顾衍之派人截下,直接送到了侍郎案头。侍郎看完气得拍桌子:“这是要陷本官于死地!照着这个修河堤,今年汛期必溃,本官全家都不够砍的!”

沈昭百口莫辩,被打了一顿板子赶出来。

我在宋家绣楼上,听着春桃绘声绘色地描述沈昭的惨状,端起酒杯,敬了天上的月亮一杯。

“爹,娘,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你们受委屈了。”

三天后,更大的风暴来了。

科举舞弊案爆发,顺天府从沈昭书房搜出大量证据,牵扯出朝中五名官员。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沈昭被打入大牢,永安郡主连夜撇清关系,连沈府的门都不让进。

我去牢里看他。

沈昭穿着囚衣,头发散乱,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里全是恨意:“宋锦书,你害我!”

“我害你?”我蹲下来,隔着牢门看他,“沈昭,舞弊是你自己考的,银子是你自己贪的,图纸是你自己画的。我只是把这些事让别人知道了而已。”

他死死盯着我:“你等着,郡主会救我出去的。”

“永安郡主?”我笑了,“她现在已经进了镇北侯府,正在和顾衍之谈条件。你知道她拿什么换你吗?你猜猜。”

沈昭脸色骤变。

“她拿你父亲贪墨的证据,换顾衍之不追究她。”我站起身,“沈昭,你替她做了那么多脏事,到头来,她第一个卖的就是你。”

沈昭崩溃了,扑到牢门上大喊:“宋锦书!宋锦书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当年也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真心?”我笑了,“沈昭,你的真心,值几两银子?”

走出大牢,我抬头看天,阳光刺眼,我那只上一世哭瞎的眼睛却一点都不疼。

顾衍之的马车停在牢门外,他掀开车帘看我:“宋小姐,上马车,我送你回去。”

我没推辞,上了马车。

“沈昭的案子三天后结案,流放三千里。”顾衍之递给我一杯茶,“永安郡主被罚闭门思过三年,她父亲被贬出京城。”

“够了。”我喝了口茶,“够了。”

顾衍之看了我很久:“宋小姐,你到底是谁?”

我放下茶杯,冲他笑了笑:“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他没再问。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我下车时,他忽然说:“宋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我回头看他,夕阳打在他脸上,年轻英俊的眉眼间,是我上一世从未见过的温柔。

“好。”

我转身走进宋府,身后是满城夕阳,身前是等了我两世的家人。

春桃迎上来:“小姐,夫人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我笑了,眼眶微红。

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家人平安,要仇人血偿,要那个替我翻案的男人,长命百岁。

至于沈昭?

流放三千里的路上,我“恰好”安排了几个人,“恰好”告诉他,永安郡主已经另嫁他人,“恰好”让他知道,他父亲也被抄家了。

他死在流放途中,据说是病死的。

只有我知道,他是被活活气死的。

恶人自有天收,如果天不收,那就我来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