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勒进脖子的瞬间,沈清辞听见满朝文武的欢呼。

“妖后祸国,赐死已是皇恩浩荡!”

她跪在太和殿前,视线模糊地望向龙椅上那抹明黄身影。萧衍端坐如松,眉目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那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是她为他夺嫡、为他毒杀亲兄、为他背负天下骂名的男人。

“陛下……可曾真心待过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年轻皇后说:“爱妃若嫌吵,朕便让人快些。”

那女子盈盈一笑,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宫女,柳映月。

白绫收紧。

沈清辞最后听见的,是父亲被斩首的消息,是母亲悬梁自尽的噩耗,是她沈家满门一百二十三口人,无一生还。

——

血溅金砖。

萧衍亲眼看着沈清辞的尸体被拖走,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他说不上为什么,当晚破例去了冷宫——她生前最后三个月被囚禁的地方。桌上有一封未写完的信,字迹娟秀:

“衍郎,今日梅花开了,我记得你最爱折枝插瓶。若我还能出去,定为你折那枝最好的。”

日期是昨天。

萧衍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她为他挡的那一剑,想起她跪在雪地里求先帝收回成命,想起她笑着说“我不怕天下人骂我,只怕你受委屈”。

而他回报她的,是满门抄斩,是白绫赐死。

“陛下,该用药了。”柳映月端着碗进来,语气温柔。

萧衍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女人,真的是因为爱他才留在身边的吗?还是……只为权势?

他不敢想。

沈清辞死后的第三年,萧衍开始做噩梦。梦里她站在血泊中问他:“可曾真心待我?”

他每次都想回答“是”,可话到嘴边,她已转身离去。

第五年,萧衍病重,太医说是心病。柳映月把持朝政,与丞相私通,意图废帝另立。

临终前,萧衍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忽然笑了。

“沈清辞,你赢了。”

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看见的是她十八岁嫁入王府那日,红盖头下明艳如花的笑颜。

若能重来……

若能重来,他宁死不负她。

刺目的阳光照进眼睛。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下意识摸向脖子——光滑完整,没有勒痕。

“小姐!您可算醒了!再睡下去,订婚宴就要迟了!”

贴身丫鬟青禾急得团团转,手里捧着一件大红嫁衣。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那件衣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订婚宴。

这是她与萧衍订婚的日子。

上一世,她欢天喜地穿上嫁衣,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与彼时还是七皇子的萧衍定下婚约。从那以后,她倾尽所有帮他夺嫡,甚至亲手毒杀了支持太子的亲哥哥沈清远。

而萧衍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将她沈家满门抄斩。

“现在是什么年份?”沈清辞声音沙哑。

青禾愣住:“景和十二年啊,小姐您怎么了?”

景和十二年。她十八岁,哥哥沈清远还活着,母亲身体康健,父亲没有获罪。

一切都还来得及。

“嫁衣拿下去,烧了。”

“小姐?!”

“我说烧了。”沈清辞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飞速转动,“今天不是订婚宴,是鸿门宴。萧衍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我沈家的兵权和人脉。”

上一世她恋爱脑蒙了心,总觉得萧衍是真心爱她。现在回头看,桩桩件件都是算计。

第一次见面,他“偶然”出现在她赏梅的地方——那是她贴身丫鬟透露的行踪。

第一次送礼物,是西域进贡的夜明珠——那是她哥哥沈清远从边关带回来的,萧衍不过是借花献佛。

第一次表白,说“清辞是我此生唯一的妻”——那是在他得知父皇有意给沈家指婚之后,抢在太子之前下手。

恶心。

沈清辞想起上一世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样子,胃里翻涌。

“青禾,我哥现在在哪?”

“少爷在军营,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半个月,来不及了。今天订婚宴上,萧衍就会当众宣布婚讯,届时满朝文武皆知,沈家想反悔都不行。

必须当场撕毁。

“更衣,不去订婚宴,进宫。”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违抗皇命是死罪……”

“那就看看,今天谁敢让我死。”

太极殿上,皇帝高坐,萧衍站在殿中央,一身月白长袍,温润如玉。

沈清辞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没穿嫁衣,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杀气腾腾。

萧衍微微皱眉,随即展开温和的笑容:“清辞,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怎的穿成这样?”

沈清辞没看他,径直走到殿前,跪下行礼:“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吧,今日你与老七订婚,朕心情好,什么都答应。”

“臣女请旨,取消婚约。”

大殿瞬间安静。

萧衍脸上的笑容僵住,皇帝也愣了一瞬,随即皱眉:“你说什么?”

“臣女说,不嫁了。”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冽,“七殿下想要的,从来不是臣女这个人,而是沈家的兵权。臣女虽愚钝,却也不愿做别人的棋子。”

满朝哗然。

萧衍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压低声音:“你在发什么疯?有什么话回去说,别在这闹。”

“闹?”沈清辞笑了,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殿下敢对天发誓,你接近我,不是为了我哥手里的十万边军?不是为了我爹在朝中的势力?不是为了我沈家在江南的钱粮?”

萧衍眼神闪烁,嘴上却说:“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那好。”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三个月前写给丞相的密信,上面写着‘沈家兵权在握,若不除之,必成大患。当先取其女,以掣肘其父兄。’——殿下,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先取其女’?”

萧衍瞳孔骤缩。

这封信是他亲笔所写,只给丞相一人看过。丞相是他的人,绝不可能泄露。沈清辞怎么会拿到?

“你查我?”

“殿下敢做,还怕人查?”沈清辞把信呈给皇帝,“陛下若不信,可以比对笔迹。臣女冒死进言,七殿下狼子野心,陛下当心。”

皇帝看完信,脸色铁青。

萧衍扑通跪下:“父皇,这是诬陷!儿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那殿下的意思是,我伪造的?”沈清辞冷笑,“要不要请翰林院的学士们当场鉴定?看看这笔迹,是真是假?”

萧衍死死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沈清辞丝毫不惧,迎上他的目光。

上一世她怕他、爱他、信他,换来的是满门抄斩。这一世,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陛下,”沈清辞再次跪下,“臣女愿以死明志,若信是伪造,臣女当场自刎。但若信是真的,臣女恳请陛下,为沈家做主。”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传翰林院学士。”

萧衍的脸彻底白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清辞会在订婚宴上发难。更没算到,她手里会有那封信。

结果毫无悬念——笔迹一致,确为萧衍亲笔。

皇帝震怒,当场下旨:七皇子萧衍,夺爵幽禁,非召不得出。沈萧两家婚约取消,沈清辞赐金千两,以示安抚。

走出太极殿时,阳光正好。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上一世,她死在这座宫殿里。这一世,她在这里活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哭了?”青禾小心翼翼地递上手帕。

“没哭,是风迷了眼。”

沈清辞擦了擦眼角,大步向前走去。

接下来,她要救哥哥,要保住沈家,还要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尤其是柳映月。

那个她亲手提拔起来、最后却亲手将她送上黄泉路的“好妹妹”。

这一世,她要让柳映月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萧衍被幽禁在府中,怎么都想不通。

沈清辞那个恋爱脑,上一世对他言听计从,连他让她去毒杀亲哥哥,她都毫不犹豫地做了。怎么这一世,突然就翻脸了?

“王爷,喝茶。”柳映月端着茶盏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萧衍瞥了她一眼,忽然问:“你觉得沈清辞,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映月一愣,随即柔声道:“沈小姐心善,对王爷也是一片真心……”

“真心?”萧衍冷笑,“真心会在大殿上拿出那封信?真心会让我被幽禁?”

柳映月低头不语,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那封信,其实是她故意泄露给沈清辞的。

上一世,她跟着萧衍,从一个宫女爬到皇后之位,享尽荣华。可萧衍临死前那句“沈清辞,你赢了”,让她恨得牙痒痒。

原来他心里一直有那个贱人。

所以这一世,她不要萧衍了。她要让他和沈清辞互相残杀,两败俱伤,然后她坐收渔翁之利。

可她低估了沈清辞。

那个女人,已经不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拿捏的恋爱脑了。

三天后,沈清辞的哥哥沈清远从边关赶回来。

他冲进府里,一把抱住妹妹,眼眶通红:“听说你在殿上跟七皇子翻脸了?有没有受伤?那个畜生有没有欺负你?”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鼻子一酸。

上一世,她亲手毒死了这个从小护着她长大的哥哥。萧衍说,只要沈清远死了,太子就没了最大的助力。她信了,真的信了。

然后呢?萧衍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灭她满门。

“哥,对不起。”

沈清远愣住:“说什么傻话?”

“没什么。”沈清辞擦干眼泪,正色道,“哥,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七皇子虽然被幽禁,但他还有后手。丞相是他的人,禁军副统领也是他的人。他一定会想办法翻案,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家。”

沈清远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沈清辞看着他,“哥,你信我吗?”

沈清远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信。”

“那好。从今天起,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暗中联络父亲的门生,让他们盯紧丞相的动向。第二,把边军的亲信调一批回来,以练兵为名,驻扎在京郊。第三,找到一个人。”

“谁?”

“户部侍郎,顾衍之。”

沈清远挑眉:“顾衍之?他跟七皇子不是死对头吗?找他做什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清辞笑了笑,“而且,这个人很厉害。上一世萧衍登基后,第一个想杀的就是他,可直到萧衍死,都没能得手。”

沈清远若有所思地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她变了。

以前的沈清辞,眼里只有萧衍,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现在的她,冷静、理智、狠辣,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

“清辞,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说:“哥,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沈家。”

半个月后,萧衍果然翻案了。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皇帝相信自己是被诬陷的。不仅如此,他还反咬一口,说沈清辞手中的信是伪造的,是沈家意图谋反的铁证。

皇帝将信将疑,下旨命大理寺彻查。

萧衍趁机联络丞相和禁军副统领,准备发动政变,逼宫夺位。

而这一切,都在沈清辞的预料之中。

政变当夜,萧衍率三千禁军攻入皇宫,以为胜券在握。可他刚踏进太极殿,就看到沈清辞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殿下,等你好久了。”

萧衍脸色大变:“你怎么在这?禁军呢?”

“你的禁军?”沈清辞笑了笑,“在外面跪着呢。”

话音刚落,殿门大开,沈清远率五千边军鱼贯而入,将萧衍的人马团团围住。

萧衍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远:“你……你怎么会在京郊?边军擅离驻地,是死罪!”

“陛下特许的。”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三天前,陛下已经知道你要谋反。你以为你翻案成功,是陛下信了你?不,陛下只是将计就计,引你入瓮。”

萧衍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向沈清辞,忽然问:“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沈清辞,沈清辞不会这样对我。”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殿下,上一世你也是这样问我的。我告诉你我是谁——我是那个被你利用十年、为你毒杀亲兄、为你背负骂名、最后被你用白绫勒死的蠢女人。这一世,我来讨债了。”

萧衍瞳孔骤缩:“你说什么上一世?你疯了?”

“也许吧。”沈清辞转身,对沈清远说,“哥,带下去吧。谋反是死罪,交给陛下处置。”

萧衍被押下去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悔意。

如果真有上一世,他是不是真的辜负了她?

这个问题,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萧衍被赐死,丞相被抄家,柳映月作为同党,被判流放三千里。

沈清辞去牢里看她。

柳映月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看见她,忽然笑了:“你赢了,沈清辞。可你以为你就真的赢了吗?萧衍是死了,可你心里的伤,一辈子都好不了。”

沈清辞蹲下来,平静地看着她:“映月,我一直想问你,上一世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对你不好吗?我把你从浣衣局救出来,让你做我的贴身宫女,给你荣华富贵,你就这样报答我?”

柳映月愣住了:“什么上一世?你在说什么?”

沈清辞没有解释,只是说:“这一世,我不会再救你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柳映月的哭喊:“沈清辞!你回来!你说清楚!什么上一世?!”

走出牢房,月光如水。

沈清辞抬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上一世的仇,她报了。可那些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想什么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回头,看见顾衍之站在月光下,一袭青衫,眉目如画。

“没什么。”她笑了笑,“顾大人怎么来了?”

“听说你一个人来牢里,不放心。”顾衍之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披风,“夜里凉,穿上。”

沈清辞接过披风,忽然问:“顾大人,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顾衍之想了想,说:“信。如果真有前世,那我一定欠你很多。”

“为什么?”

“因为这一世,我想用一辈子还。”

沈清辞愣住,抬头看他。

顾衍之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一世,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