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刽子手的大刀片子亮得能照见人影子。我跪在刑场上,脖子后头凉飕飕的,不是风吹的,是刀锋的寒气钻进了骨头缝里。旁边那个穿着龙袍的老头子,哦不对,是先帝,已经躺在那儿没气儿了。我得跟着去,去底下继续伺候他,美其名曰“殉葬”。你说这找谁说理去?我,甄嘉芙,福州府长乐县顶顶有名的一枝花,家里开着海贸商行,打小就没吃过苦,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6。
眼睛一闭一睁,你猜怎么着?我居然回到了十六岁,人还在自家绣楼的拔步床上躺着呢!窗外头阳光明媚,丫鬟小翠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嘴里哼着福州本地的小调:“真鸟仔,啄菠菠……”我猛地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脖子,好好的,脑袋还在。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吓的,是恨的,恨我自己前世那个猪油蒙了心的蠢样!

前辈子,我就是个“憨囡”(福州话,傻姑娘)。看上了二表哥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以为找到了良人,不顾家里反对硬要嫁。结果呢?家里一出事,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富贵,转头就把我献给了老皇帝-4。什么山盟海誓,全是狗屁!最后还落个殉葬的命-6。我抬起手看,十指纤纤,还没受过苦。这一世,我甄嘉芙发誓,绝不再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肉,我的命,我得自己说了算!
要改命,靠我自己这个商贾之女肯定不行,得找棵大树靠着。我把身边的男子扒拉来扒拉去,最后眼光落在了大表哥裴右安身上。这位表哥可了不得,听说十六岁就名动京城,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卿相,人品更是没得说,光风霁月,是京城里人人夸赞的君子-1-5。虽然后来好像遭了难,身世被人议论,自己远走了-1,但那身本事和气度是实实在在的。最关键的是,他这人重情义,有担当。就他了!

想起前世听过的那些关于蓬莱客写的《表妹万福》的零碎话本子,里头好像就说了一个类似的重生故事。那时候没往心里去,现在琢磨,那故事里的姑娘也是费尽心思想把握自己的命,嫁了个能护住自己的人-8。看来这古今的女子,心思都差不多,谁不想把日子过安稳喽?
主意定了,我就开始“偶遇”大表哥。他去书房,我就“正好”在路边赏花,手里那方帕子“不小心”就被风吹到他脚边。他去寺庙进香,我家的马车就“恰巧”在半路坏了-4。一来二去,他看我的眼神就有些深了,不像一开始那么纯粹是看表妹。有一回,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说:“芙妹,你这几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最天真无辜的样子:“右安哥哥说的是什么?芙儿不懂。”他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我看透你了小丫头”。我的天爷,跟聪明人打交道,真是半点马虎眼都打不得。
就在我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祸事它不长眼,自己找上门了。那个挨千刀的镇海王世子朱瞻壑,不知在哪次宴会上见过我一面,竟然派人来我家,说要纳我做妾!我爹娘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商贾之家哪里敢跟王府硬碰硬-7?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我直接去找了裴右安。他那时处境也不妙,因故被贬,正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地-4。我见到他,扑通就跪下了,不是做戏,是真没办法了。“右安哥哥,救救我。”我把世子的逼迫和自己的困境原原本本说了,最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芙儿想与你做一笔交易。你我订立契约,假作成婚。如此一来,世子便没了由头逼迫。我求你护我一段时日,作为回报……我甄家虽只是商贾,但还有些财力人脉,或许……或许能在你今后要做的事情上,助你一臂之力。”我把话说得赤裸裸的,就像在谈一桩生意。我知道,跟裴右安这样的人,动之以情未必有用,晓之以利、明之以理,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沉默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知,跟我走,前路或许比留在京城更加艰难。我如今……一无所有。”
“我知道。”我答得飞快,“但至少,我的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跟你走,是艰难;留在这里,是绝望。我选艰难。”
他又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契约……我应了。”
就这样,我和光风霁月的大表哥,成了契约夫妻。大红花轿抬进门,拜了天地高堂,一切就像真的一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份藏在匣子里的婚书,旁边还压着一张写满条款、按了手印的契纸。新婚之夜,他睡书房,我睡卧房,井水不犯河水。
我们离开了京城,一路往南。路途颠簸,风餐露宿是常事。我从没吃过这种苦,但咬着牙一声不吭。有时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隔壁压抑的咳嗽声,会下意识地起身,熬一碗姜汤让丫鬟送过去。他每次都会道谢,客气又疏离。
转机发生在一個小镇。我们遇到了贪官污吏欺压百姓,强占田地。裴右安那个性子,哪里看得下去?他站出来理论,却差点被那群恶奴打伤。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去护在他身前,亮出了他曾经的身份。虽然那身份现在有些尴尬,但名头还在,到底镇住了那群小人。事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不必如此,太危险。”
我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回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倒了,我也没好果子吃。这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这话半真半假,其实看他被围攻的那一刻,我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经过这事,我们的关系微妙地缓和了一些。路上他会跟我讲些各地的风土人情,朝堂的典故。我则把从爹爹那里听来的生意经、人情往来里的门道说给他听。他发现我这個“表妹”并非只有一张漂亮脸蛋,我也发现他这位“君子”并非不懂变通,心中自有沟壑。
有一晚投宿在荒村野店,天气突然变冷,下起了雪。我忽然想起前世被赐死的那個雪夜,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大概是听见了我屋里的动静,破天荒地敲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做噩梦了?”他问。我捧着热茶,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说:“我讨厌下雪。”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在我对面坐下,安静地陪了我一会儿。雪夜虽寒,但那杯茶和那安静的陪伴,却让我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1。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这对假夫妻,竟也摸索出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我会在他熬夜看书时默默留下一盏灯。他教我写字读书,我帮他打理一些琐碎的账目人情。那纸冷冰冰的契约,好像被这些琐碎的日常,慢慢焐热了。
后来,我们到了福州。我家的根基在这里,他的抱负似乎也想从这里开始。他不知在谋划什么大事,常常很忙。有一回他受了点伤,我气得不行,一边给他包扎一边数落他不爱惜自己。包扎完,我偷偷把自己关在房里,熬了几个晚上,绣了一个平安符。绣工实在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我红着脸塞给他,嘴里还硬撑着:“路上随便买的,你……你戴着吧,免得下次又受伤连累我。”他接过那个丑丑的平安符,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低声道:“好,我戴着。”后来我才知道,他真的一直贴身戴着,从未取下-6。
再后来,他做的事情渐渐有了起色,但危险也接踵而至。有一次,他遭遇了很严重的危机,对手来势汹汹。所有人都劝他让我先离开避祸,连我也这么想。那天晚上,他却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甄嘉芙,契约上写的期限,快到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低下头:“嗯,我知道。你……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不会拖累你。”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的意思是,那份契约,可以作废了。但我裴右安此生,不想再立第二份婚约。你……可愿真正嫁我,祸福不离,生死不弃?”-1
我抬起头,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和期待,像火一样烫着我的心。前世冰冷的雪,和今生温暖的茶,在我脑海里交错。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会挑时候问。我……我愿意的呀。”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盛大仪式,只有天地和我们自己为证。但我觉得,这比什么都真实。
后来的路,依然有风雨,有坎坷。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都会有个人和我一起面对。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需要我费心去“攻略”的表哥,而是我的夫君裴右安;我也不再是那个只想找棵大树苟活一生的甄嘉芙,我成了能与他并肩站立的人。
偶尔闲下来,我会想起蓬莱客写的那个《表妹万福》的故事。听说它被改编成了剧,宋祖儿和陈鑫海演的,还挺火-4。我想,故事里的那个“甄嘉芙”,最后也一定明白了,重生最大的意义,不是换个男人嫁,而是让自己长出一副能抵御风雨的筋骨,和一个对的人,相互扶持着,把这来之不易的一生,好好过下去-7。而我和我的裴右安,我们的故事,不在书里,不在剧里,就在我们相依相伴、烟火寻常的每一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