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觉得自己的右手在发烫,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像怀里揣了个刚出窑的瓷碗,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里头有光要溢出来。这不对劲,很不对劲。就在刚才,他用这只手,按在了剑神山庄西门飞雪的天灵盖上-1。众目睽睽,断龙台上,那不可一世的西门飞雪,几个呼吸间就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变成个白发苍苍、满面老年斑的糟老头子-1。精纯的生命本源像决了堤的江水,哗啦啦涌进杨帆的经脉里,撑得他差点当场打个饱嗝,修为眼瞅着就往上涨了一截-1。
台下骂声一片,说他邪门,说他狠毒。西门飞雪他哥,那个小剑神西门飘雪,喊得嗓子都劈了,说什么恩怨一笔勾销-1。杨帆心里头冷笑,信你才有鬼,这梁子结到祖宗十八代那儿去了。他当时只觉得痛快,一种肚子饿了天上就掉下热烧饼的痛快。这手段,是他从一个快风化了的古简里悟出来的,没名没姓,他就自己给起了个名头,叫“夺天功”。心里头还默念,一切从武动开始掠夺,夺灵气,夺造化,夺这世上一切能让我变强的东西。

可现在,右手这诡异的发烫,让他心里头那点痛快,凉了一半。
他溜回城外荒山的破山洞,这是他的临时窝点。盘腿坐下,想导引一下体内那股还没消化完的、属于西门飞雪的本源力。可心思刚沉下去,就跟撞了鬼似的——他“看”到了一些绝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不是画面,是感觉。是西门飞雪冬日在冰湖上练剑,冻得手指没了知觉,却偏要追求那一丝剑尖颤动的精准;是他第一次领悟剑意时,那种豁然开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清晰的狂喜;甚至还有他对兄长西门飘雪一丝极隐晦的、不愿被超越的嫉妒……

“见鬼!”杨帆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冷汗涔涔。这掠夺,夺来的不止是力量?他想起古简角落里一行模糊的小字,当时没在意:“夺灵易,化怨难。百川归海,海承其重。”
承其重?承什么重?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情感,也算是“重”?
没等他想明白,更大的“重”就找上门了。不是西门飘雪,是西玄域的人。
那天,他在黑风峡谷里想找头妖兽试试手,却撞见了一场诡异的仪式。几个穿着暗沉玄袍的家伙,围着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幽光的阵法图,嘴里念念有词。峡谷里的地貌,正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扭曲。杨帆藏在暗处,听得心惊肉跳。他们提到“封天阵图”,提到“搬运”,提到要彻底切断东玄域的未来根基-2。他瞬间明白了,这和他在一些野史杂谈里看到过的秘闻对上了——西玄域一直对东玄域掌控的远古战场虎视眈眈,那地方不仅是绝佳的修炼场,残留着浓厚的涅槃之气,更有无数远古强者留下的传承和宝藏,是东玄域天才的摇篮-2。这帮疯子,居然想把整个远古战场,连带着当时在里面进行百朝大战的东玄域年轻精英,一锅端搬到西玄域去-2!
这手笔,比他夺个人的修为,狠了不知道多少万倍。这才是真正的一切从武动开始掠夺,只不过动的不是拳脚,是域与域之间的倾轧算计,掠夺的也不是一人之功,而是一域之气运、一代之根基-2。他杨帆夺人本源,好歹还留点残渣,这帮人是要连盆端走,寸草不生。
他正看得后背发凉,忽然,一股阴冷的神识像毒蛇一样扫了过来。“嗯?还有只小老鼠?”一个面容阴鸷的西玄域强者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杨帆的藏身之处。没有废话,一道乌光直奔他面门而来,那威力,远超西门飞雪。
跑!杨帆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他将身法催到极致,在峡谷的乱石和枯木间亡命奔逃。对方不紧不慢地追着,像猫戏老鼠。好几次,攻击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打得岩石崩碎。他慌不择路,钻进一个狭窄的山缝。
死路。山缝尽头是绝壁。
追兵的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笑容。“跑得挺快,把刚才看到的,忘了吧。或者,我帮你永远忘掉。”
绝境。杨帆背靠冰冷的石壁,右手那股烫意却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突突地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在渴望。他想起吞噬西门飞雪时的感觉,那种力量充盈的快感。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你逼我的!”他低吼一声,不是壮胆,更像是说给右手听。不退反进,朝着那西玄域强者扑了过去,右手五指成爪,直掏对方心口。那强者显然没料到这淬体境的“老鼠”敢反扑,愣了一下,随即面露不屑,随意一掌拍来,心想这一掌足以把他拍成肉泥。
双掌相接的瞬间,异变陡生!
杨帆的右手掌心,突然浮现出一个微小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那强者磅礴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不止如此,他感觉自己的修为、生机,甚至对“封天阵图”那一部分操控法诀的记忆,都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朝着那只手涌去-3。
“啊——!这是什么邪功?!”强者惊恐地大叫,想抽身,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被死死粘住,浑身力量飞速流逝,皮肤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他想催动阵图反抗,脑海中关于阵图的关键节点记忆却一阵模糊,竟然被硬生生“吸”走了一部分-6。
几个呼吸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西玄域强者,变成了一具枯槁的干尸,砰然倒地。杨帆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右手的烫意达到了顶峰,然后慢慢消退下去。一股更强大、更驳杂的力量在他体内奔腾,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陌生的记忆碎片:繁杂的阵法符文、对西玄域高层的怨恨、一次秘密任务的细节……
力量再次暴涨,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又掠夺了一条生命和诸多记忆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恐惧。这“夺天功”,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利刃,你用它的同时,它也割着你的手。一切从武动开始掠夺,可如果掠夺来的东西,包括你不想背负的记忆、恩怨甚至诅咒,那这掠夺的尽头是什么?
他靠着石壁滑坐在地上,消化着力量,也被迫“消化”着那些记忆。他看到了西玄域计划的全貌,看到了远古战场对东玄域究竟多重要-2,也看到了这个被他杀死的强者,其实也有个卧病在床等着他带回“灵药”的女儿。那份焦急和温柔的记忆碎片,此刻像根针,扎在杨帆的心上。
原来,掠夺来的,从来不只是冰冷的力量。那些被他掠夺的人,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情感,他们未竟的愿望和沉重的负担,都会像跗骨之蛆,一点点缠绕上来。西门飞雪对剑道的偏执,这个西玄域强者对女儿的牵挂……这些都在无声地改造着他,让他变得不再纯粹是“杨帆”。
他成了一个承载着无数他人碎片的水桶,沉重,而且正在满溢。
这时,他体内那股新掠夺来的、关于“封天阵图”的记忆碎片,微微发光,与峡谷深处那还未完成的阵法产生了一丝共鸣。他忽然“明白”了那个阵法的几个关键薄弱点。
外面,恐怕还有更多西玄域的人。坐在这里,只有等死,或者等着被那些越来越多的外来记忆逼疯。
杨帆挣扎着站起来,擦掉嘴角因为力量冲突而溢出的血。他看着山洞外昏暗的天光,眼神复杂。右手不再发烫,却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他知道,自己大概回不了头了。从他领悟“夺天功”,默念出一切从武动开始掠夺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注定腥风血雨,并且通往一个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终点。掠夺能给你一切,似乎也能带走你的一切,最终剩下的,会是一个由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怪物,还是一个能承载一切、消化一切的……“海”?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峡谷外,朝着远古战场可能被波及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脚步有些踉跄,但很稳。既然掠夺不可避免,既然承重已成定局,那么至少,在彻底被吞没之前,他想看看,这股由掠夺开始的力量,最终能不能做点不一样的事。
比如,去搅黄那场更大、更贪婪的掠夺。起码,让他掠夺来的这些混乱记忆里,能多几分自己选择的、不那么憋屈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