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漫天大雪。

监狱的高墙外,没有人等我。爸妈的墓碑上刻着同一天日期——我入狱后的第三个月,他们相继心梗离世。而那个我曾掏空一切去爱的男人,正搂着宋婉清在订婚宴上切蛋糕。

我闭眼时,听见狱警小声说:“林辰逸又上财经头条了,最年轻的上市公司CEO。”

多讽刺。

再睁眼,我躺在自己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小床上。手机屏幕显示:2019年6月15日,距离我和林辰逸订婚还有一周。

距离我放弃保研、偷出爸妈的存折、跪着求三叔给林辰逸投资——还有七天。

上一世,我叫姜晚。

恋爱脑晚期,无药可救的那种。

我猛地坐起来,摸到枕边那本红色订婚协议草案,上面林辰逸的字迹工整又温柔:“晚晚,等我娶你。”

我笑了一声,把这页纸撕成碎片。

手机响了,是林辰逸。

“晚晚,创业计划书改好了,你来帮我看看?对了,你上次说的保研的事,我觉得没必要,女人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我养你。”

上一世我说“好”。

这一次,我挂了电话,拉黑,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三叔,我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顾衍之的声音低沉慵懒,像大提琴的共鸣:“想通什么?”

“想通我要抱您大腿。”

他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姜晚,你以前最怕我。”

我怕他吗?

顾衍之,顾氏集团掌门人,京城商圈里没人敢直呼其名的存在。他和我爸是忘年交,按辈分我叫他三叔。上一世,他主动提出给林辰逸的项目投五千万,条件是我去顾氏实习一年。林辰逸说我被当成人质,哭着求我拒绝。我拒绝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投资协议里,顾衍之给林辰逸的估值整整高了两倍。

他是想帮我。

而我为了一个渣男,把他推得干干净净。

“以前是以前,”我攥紧手机,“三叔,我想进顾氏,想学怎么搞钱。您给我个机会。”

“你爸妈知道吗?”

“他们还不知道,但我保证他们会同意。”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应该是在抽烟。顾衍之抽烟的样子很好看,这是我上一世就知道的,但我从没敢多看。

“明天上午十点,顾氏大厦顶楼,”他说,“别迟到。”

“不会的。”

“还有,”他顿了顿,“以后别叫三叔了。”

“那叫什么?”

他没回答,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上一世,这味道让我想起林辰逸送我的第一束花。现在我只觉得刺鼻。

渣男,配不上栀子花。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站在顾氏大厦门口。

黑色西装裙,淡妆,马尾。镜子里的姜晚眼神冷得不像二十三岁。上一世的牢狱之灾教会我:眼泪最不值钱,算计最值钱。

前台拦住我:“有预约吗?”

“顾总约的十点。”

前台愣了一下,拨内线,挂了电话后态度明显变了:“姜小姐,这边请。”

顶楼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

顾衍之坐在黑色皮椅上,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文件。他抬眼看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准备好的简历递过去。他没接,只是看着我。

“什么时候想通的?”

“七天前。”

“为什么想通?”

我直视他:“因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一切,最后死得很惨。”

他没追问,拿起我的简历扫了一眼:“金融系大三,年级第二。英语专八,CPA过了三门。”他放下简历,“保研名额拿到了?”

“拿到了,但我打算放弃。”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进顾氏,从基层做起,用三年时间做到总监级。”我说,“保研要读两年,我等不了。”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姜晚,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半途而废。”

“那你觉得你会吗?”

“不会。”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冷硬的脸柔和下来。

“明天来报到,投资分析部,实习期三个月。”他顿了顿,“还有,以后叫我顾衍之,或者——”

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或者什么?”我问。

“没什么。”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说:“你那个小男友,叫林辰逸的,最近在找投资?”

我回头看他,笑了:“三叔,不,顾总,他跟我没关系了。”

顾衍之挑眉。

“不但没关系,”我慢慢说,“我还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说。”

“如果他来找顾氏投资,请您不要拒绝得太快。”

顾衍之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以为,顾氏是他的救命稻草,”我笑了笑,“然后再告诉他,这根稻草早就被我攥在手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衍之忽然笑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出声。

“姜晚,”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狠了。”

“谢谢夸奖。”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我喜欢。”

实习第一天,我就在茶水间遇到了宋婉清。

她还是那副白莲花的样子,长发披肩,说话轻声细语:“晚晚?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要和林辰逸订婚了吗?”

上一世,就是她在我入狱前来看我,哭着说“辰逸也是没办法,你不要怪他”。然后递给我一张律师名片,说“他请的,你签个字就好”。

我签了。认罪协议。把所有商业犯罪都揽在自己身上。

“婉清?”我笑着倒了杯水,“我和林辰逸已经没关系了。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这里上班。”

她脸色微变:“可是辰逸说他还在准备订婚宴……”

“那是他的事,”我端着水杯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宋婉清,你不是一直想要他吗?现在他是你的了。好好享用。”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但我知道,她不会去找林辰逸。因为宋婉清要的从来不是林辰逸这个人,而是林辰逸成功之后,站在他身边的光环。

而林辰逸,没有我,他根本成不了。

上一世,他的商业计划书是我写的,他的第一桶金是我求三叔投的,他的第一个大客户是我陪了三十天酒局拿下的。他只需要做一个光鲜亮丽的CEO,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的。

这一次,我看他还怎么蹦跶。

果然,三天后,林辰逸出现在顾氏大厦。

我在监控室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厅——他最近跑了几十家投资机构,全都被拒,急得嘴上长了燎泡。

“姜小姐,顾总请您去顶楼。”秘书来叫我。

我到的时候,林辰逸正坐在顾衍之对面,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的表情凝固了。

“晚晚?你怎么——”

“林先生,”顾衍之打断他,“你的项目我看过了,估值太高,商业模式不清晰,我不感兴趣。”

林辰逸急了:“顾总,您再考虑一下,这个项目潜力很大——”

“潜力?”顾衍之看了我一眼,“姜晚,你之前在金融系主修的就是项目评估,你觉得呢?”

我走到顾衍之身边,拿起林辰逸的计划书翻了翻。

上一世,这份计划书我改了二十七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图表,都是我熬了无数个夜做出来的。

“第三页的财务预测,增长率假设不合理,实际可达性不到20%。第七页的竞品分析,漏掉了三家主要竞争对手。第十二页的团队介绍,核心成员中有两个人根本没有相关经验。”

我把计划书合上,扔回桌上。

“林辰逸,这份计划书如果是你自己写的,那你根本没有创业的能力。如果是别人帮你写的,那你连写计划书的人都不珍惜,更不值得投资。”

林辰逸的脸白得像纸。

“晚晚,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上一世,我为你放弃了保研、掏空了家底、拒绝了所有人,你最后把我送进了监狱。这一世,我姜晚只为自己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辰逸嘴唇哆嗦着:“什么上一世?你在说什么?”

顾衍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林辰逸说:“林先生,我送您出去。”

林辰逸被保安架走后,顾衍之关上门,转身看我。

“上一世?什么意思?”

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三叔,如果说我是重生的,你信吗?”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刚才说,上一世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我低下头,“是我拒绝了你所有的好意,然后自己去送死。”

他沉默了很久。

“那这一世,”他的声音很低,“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心疼,而是——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三叔,你——”

“叫我顾衍之。”

“顾衍之,”我深吸一口气,“你想做什么?”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做你的心尖宠,够不够?”

我愣住。

他笑了,退后一步,恢复成那个运筹帷幄的顾总:“开玩笑的。先去工作,投资分析部还等着你的报告。”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姜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一世只为自己活’——很好。”

“但我想告诉你,你也可以为我活。”

“或者,”他松开手,眼神灼热,“让我为你活。”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上一世,我从来没注意过顾衍之看我的眼神。或者说,我根本没资格注意——我的眼睛里全是林辰逸。

手机震动,是林辰逸发来的短信,换了个号码。

“姜晚,你疯了?你知道顾衍之是什么人吗?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你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

我删掉短信,拉黑。

然后打开微信,看到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好友申请。头像是黑色剪影,签名只有一个句号。

备注:“顾衍之。以后用这个联系。”

我通过。

他发来第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回:“加班。”

他回:“那我陪你。”

第二条:“别拒绝。上一世我没陪到,这一世你得补给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

远处,林辰逸站在顾氏大厦门口,对着电话咆哮。他的创业梦,他的上市梦,他的豪门梦——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上一世他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顾衍之,那个上一世被我推开无数次的男人——

这一世,我绝不会放手。

手机又震了,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三楼食堂今晚有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我愣住。

他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

上一世,我从来没和他一起吃过饭。

除非——

他也记得。

我猛地抬头,看向顶楼的方向。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忽然想起,重生醒来后,我打给顾衍之那个电话,他说“你以前最怕我”,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晚辈,更像是在说——

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手机又震了。

“别猜了,”顾衍之的消息写着,“来食堂,我告诉你答案。”

“带着你的简历。顺便,带上你自己。”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我攥着手机,深呼吸三次,然后走进电梯。

按下三楼的按钮时,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上一世,我死在大雪天。

这一世,我在六月重生。

而六月,是栀子花开的季节。

顾衍之身上的味道,不是栀子花。

是雪松。冷冽,沉静,却让人安心。

像一座山。

而我终于愿意,靠在这座山上了。

电梯门打开。

顾衍之站在食堂门口,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两张饭卡。

他看着我,笑了。

“姜晚,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