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棺木味混着血腥气冲入鼻腔。

沈蕴宁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头顶传来沉闷的铲土声,一捧捧泥土砸在棺盖上,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被活埋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随即铺天盖地的记忆涌来——上辈子,她信了庶妹沈婉宁的鬼话,喝了那碗所谓的“安胎药”,腹中绞痛不过片刻,便再无知觉。
她的孩子,她的命,全都葬送在那碗药里。
而那个曾跪在她面前发誓“此生只娶你一人”的顾临风,正站在沈婉宁身边,冷眼看着她的棺木被钉死、下葬。
“用力填,别让棺材浮起来。”头顶传来粗哑的吆喝声,“顾大人吩咐了,这墓要夯实,不能出半点差错。”
沈蕴宁的手指扣进棺木内壁,指甲断裂的剧痛让她彻底清醒。
她重生了。
不是重生在大婚之夜,不是重生在怀孕之时,而是重生在被钉进棺材、即将被泥土掩埋的这一刻。
这一世,老天爷连给她犹豫的时间都没留。
她深吸一口气,摸向腰间——上辈子她嫁入顾家时,母亲偷偷塞了一把防身匕首在她嫁妆里,她嫌晦气,随手别在了腰带上。这一世,这把匕首成了她唯一的活路。
刀刃抵住棺盖缝隙,她用尽全身力气撬动。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地里格外刺耳,头顶的铲土声骤然停止。
“什么声音?”有人颤声问。
沈蕴宁没有停,棺盖被她撬开一道缝,泥土哗啦啦灌进来,糊了她满脸满身。她咬着牙继续撬,直到缝隙大到她能伸手出去。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泥土中破出,月光照在惨白的手指上,像地狱里伸出的索命鬼爪。
“鬼——有鬼啊!”
那几个填土的仆役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铁锹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蕴宁推开棺盖,从三尺深的薄土中爬了出来。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站在月光下的坟茔旁,像一具从地府爬出来的艳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孩子还在,小腹微隆,四个月的身孕。
上一世,这个孩子也没能活下来。沈婉宁那碗药不仅要了她的命,更要了孩子的命。
“这一世,”她伸手覆在小腹上,声音沙哑却冷静得可怕,“谁也别想动你。”
她扯下被血浸透的外衫,撕成布条简单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那是匕首撬棺时割破的。月光下,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顾家的宅院在东南方,但她没有回去,而是转身朝北边的巷子走去。
顾临风以为她死了,此刻正在和沈婉宁庆祝。她倒要看看,等他们发现棺材空了,那张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但她不会立刻回去。
猫捉老鼠,从来不是一口咬死,而是一点一点地撕碎。
沈蕴宁没有回沈家,也没有回顾家,而是去了城北一间不起眼的胭脂铺子。
铺子的掌柜叫周娘子,是她母亲生前的陪嫁丫鬟,上一世因为暗中帮了她一把,被沈婉宁活活打死。这一世,沈蕴宁不会再让任何人因她而死。
“小姐?!”周娘子看到浑身是血的沈蕴宁,脸色煞白,“您这是——”
“别慌。”沈蕴宁进门后反手插上门栓,“帮我烧热水,拿伤药,再找一套干净衣裳。”
周娘子手忙脚乱地去准备,沈蕴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如鬼的脸。
上一世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顾临风是怎么跪在她父亲面前,声泪俱下地说“此生非蕴宁不娶”;记得他是怎么在她耳边甜言蜜语,说“等我的生意做大了,你就是全京城最尊贵的女人”;更记得他是怎么在拿到她父亲资助的三十万两白银后,转头就和沈婉宁滚到了一张床上。
她为他放弃了沈家嫡女的身份,与父亲决裂,被继母和庶妹嘲笑“倒贴都没人要”。她用母亲留下的嫁妆给他铺路,帮他打通商路、收买官员、建立人脉。他顾临风能有今天,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她沈蕴宁的血汗。
而他回报她的,是一碗堕胎药,一口薄棺,三尺黄土。
“小姐,水烧好了。”周娘子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眼泪直掉,“这是哪个天杀的做的?”
“顾临风和沈婉宁。”沈蕴宁脱下破烂的衣衫,露出满身淤青——那是“死”前被沈婉宁的丫鬟按在地上灌药时留下的,“他们把我毒晕,钉进棺材活埋了。”
周娘子手中的铜盆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我……我去报官!”周娘子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沈蕴宁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娘子钉在原地,“报官?顾临风如今和太子的人搭上了线,官府是他家的门槛,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报官,就是送死。”
周娘子浑身发抖:“那怎么办?小姐您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当然不能。”沈蕴宁低头清洗伤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先来找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刀锋上折射出的寒光。
“周姐姐,我母亲留下的产业,现在还剩多少?”
周娘子一愣,随即红了眼眶:“夫人当年留下的三间绸缎庄、两间胭脂铺、一间钱庄,被老爷拿去给继夫人打理后,现在只剩这一间胭脂铺了。继夫人说……说您嫁了人,娘家的产业就不能再惦记了。”
沈蕴宁冷笑一声。
继母柳氏,庶妹沈婉宁,她们以为吞了她的嫁妆、害死了她,就能高枕无忧了?
“够了。”她系好衣裳的最后一根系带,“一间铺子,足够翻盘。”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婚书作废,恩断义绝。”
然后咬破手指,在末尾按下血手印。
“周姐姐,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顾临风的府上。”她将信纸折好递过去,“记住,要用红色信封,要大张旗鼓地送,要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到。”
周娘子接过信,欲言又止:“小姐,您这是……”
“他不是觉得我死了吗?”沈蕴宁微微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惊,“那就让他看看,一个‘死人’是怎么把婚书甩在他脸上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对了,”她忽然回头,“沈婉宁不是正在筹备‘顾夫人’的头衔吗?告诉她,沈蕴宁死了,但她想做顾夫人,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周娘子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姐温柔、善良、耳根子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可现在的小姐,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沈蕴宁望着窗外的月亮,手覆在小腹上,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孩子,娘亲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了。”
翌日清晨,顾府炸了锅。
“什么叫棺材空了?!”顾临风摔了手中的茶盏,脸色铁青,“你们几个人亲眼看着她入殓下葬,现在告诉我人没了?”
跪在地上的仆役瑟瑟发抖:“大人,昨晚……昨晚小的们填土的时候,棺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还流血……小的们以为是鬼,就跑了。今天早上去看,棺材盖被撬开了,里面没人了。”
“鬼?”顾临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一拍桌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去找!”
“不用找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临风猛地抬头,看到沈蕴宁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梳得整齐,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看不出半点刚被活埋过的痕迹。
“你……你没死?”顾临风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让顾大人失望了。”沈蕴宁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厅堂——这张桌子,是她陪嫁的黄花梨木桌;那幅字画,是她花三千两银子买的唐寅真迹;连地上铺的毯子,都是她母亲从西域运回来的。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沾着她的血。
“蕴宁,你听我解释——”顾临风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堆起惯常的温柔笑意,“你怀孕后情绪不稳,前几日晕倒后一直昏迷,大夫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我才……”
“才把我钉进棺材活埋?”沈蕴宁替他说完下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顾临风,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你自己聪明?”
顾临风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蕴宁从袖中抽出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婚书,啪地拍在桌上:“婚书作废,恩断义绝。从今天起,我沈蕴宁和你顾临风没有任何关系。”
顾临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是心疼沈蕴宁,他是心疼那三十万两白银。沈蕴宁要是和他和离,沈家不仅不会继续资助他,还会把之前的钱要回去。他在朝中刚打通的关系、刚铺好的商路,全都会断掉。
“蕴宁,我知道你生气。”他快步上前,想拉她的手,“但你想想我们的孩子,你忍心让他没有父亲吗?”
沈蕴宁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你还敢提孩子?”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亲手灌我喝堕胎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孩子?”
顾临风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怎么会知道?
“很意外?”沈蕴宁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你以为把药交给沈婉宁来灌,你就干净了?顾临风,你和她在我房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她没听到,是上辈子临死前,沈婉宁亲口告诉她的。
但顾临风不知道。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三十万两白银,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加上我这些年帮你赚的钱,总共五十八万两。”沈蕴宁从袖中抽出一张清单,“给你三天时间,连本带利还清。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否则,我就把你和太子的人暗中往来的那些书信,送到二皇子府上去。”
顾临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死死盯着沈蕴宁,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一样。以前的沈蕴宁,温顺得像只猫,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让她做什么她都做。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冷厉、狠辣、步步为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怎么知道你和太子有往来?”沈蕴宁微微一笑,“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用我给你的钱,在城外买了三座庄子,写的全是沈婉宁的名字。顾临风,你用我娘家的钱养别的女人,是不是觉得我沈蕴宁太好欺负了?”
顾临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底牌,在这个女人面前,全都像纸糊的一样。
“三天。”沈蕴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三天后我来拿钱。少一文钱,你就等着身败名裂。”
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顾临风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狠厉:“你以为你能走出这个门?”
沈蕴宁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七八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堵住了她的去路。
“顾临风,”她轻轻笑了,“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她抬起手,指了指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那上面坐着的人,你认识吧?”
顾临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缩——
茶楼二楼的窗口,坐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正端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看向这边。
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裴晏。
也是他顾临风在生意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你敢!”顾临风的声音变了调。
“我为什么不敢?”沈蕴宁回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顾临风,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你拿捏的沈蕴宁吗?”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群家丁,那些人被她身上的气势压得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顾临风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是看曾经深爱过的丈夫,更像是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三天后见,顾大人。”
她走了,留下一屋子死寂。
顾临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茶楼二楼的窗口,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裴晏对身边的小厮说,“去查查沈家这位嫡女,最近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望着沈蕴宁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这个女人,和传闻中的那个恋爱脑、傻白甜,可完全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