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王萧衍战功赫赫,特赐婚沈家嫡女沈清辞为妃,钦此。”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耳膜。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刺目的红——红烛、红帐、红嫁衣。

她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正捏着一封明黄色的圣旨。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她嫁给萧衍三年,被他当作棋子利用,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最后他登上太子之位,第一件事就是赐她一杯鸩酒,说:“沈清辞,你碍事了。”

她死了。

死在冰冷的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此刻,她活过来了。

回到大婚当日。

“娘娘,王爷来了。”贴身丫鬟春桃小声提醒,眼中带着恐惧。

沈清辞抬头。

殿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他眉眼深邃冷厉,周身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仿佛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

萧衍。

她的夫君,也是前世亲手杀了她的人。

“沈清辞。”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工具,“本王娶你,只因你父亲手握兵权。你最好识趣,别妄想什么夫妻情分。”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时心如刀割,哭着求他多看自己一眼。

而现在——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抬手,将手中圣旨撕成两半。

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萧衍瞳孔微缩。

“你疯了?”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清辞没躲,甚至没皱一下眉。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王爷,这婚,我不结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和离。不对,我们还没圆房,算不得夫妻。那就——退婚。”

萧衍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三日前她还满眼爱慕地说愿意为他去死,今日却当着他的面撕了圣旨?

“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他冷笑,手指收紧,“圣旨已下,你已经是镇南王妃。这辈子,你生是我萧衍的人,死是我萧衍的鬼。”

沈清辞笑了。

那笑容让萧衍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王爷说得对,”她凑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让你这辈子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

她猛地抽回手。

手腕上留下一道青紫的指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春桃,收拾东西。”她转身走向内室,“回沈府。”

“你敢!”萧衍暴怒,一掌拍碎了旁边的桌案,“你踏出这个门一步,我让你沈家满门陪葬!”

沈清辞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萧衍看不懂的笃定。

“王爷,你忘了,”她轻声说,“我爹手里的十万兵马,只听我爹的。你杀我沈家满门,谁替你镇守边疆?”

萧衍脸色铁青。

沈清辞继续说:“你以为娶了我就能拿到兵权?我爹不傻,他在等的是你的诚意。可你连装都懒得装,一上来就威胁我。你觉得,我爹会把十万兵马交给一个威胁他女儿的人?”

萧衍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沈清辞。

这个女人,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恋爱脑完全不同。

“你到底是谁?”他眯起眼。

沈清辞没回答,拎起裙摆跨过门槛。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上一世,她为了这个男人,和父亲决裂,最后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娘娘!娘娘您等等!”春桃追出来,满脸惊慌,“您真的要走?王爷他会——”

“他不敢。”沈清辞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在朝中根基不稳,需要我爹的支持。至少在拿到兵权之前,他不会动我。”

春桃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

这还是那个看见王爷就脸红的小姐吗?

“还愣着干什么?”沈清辞勒住缰绳,低头看她,“你不走,就留在这里等死。”

春桃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上了马。

主仆二人消失在夜色中。

寝殿内,萧衍盯着地上被撕成两半的圣旨,脸色阴晴不定。

“王爷,”暗卫从阴影中现身,“要不要把王妃追回来?”

“不用。”萧衍抬手,眼神冰冷,“去查,沈清辞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是。”

暗卫消失后,萧衍捡起一片圣旨残片,用力攥紧。

这个女人,突然变得棘手了。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让她乖乖回来。

翌日清晨。

沈清辞回到沈府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听说镇南王新婚夜就被王妃甩了?”

“何止啊,王妃当着王爷的面撕了圣旨,连夜骑马回娘家!”

“这沈家小姐是不是疯了?那可是镇南王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沈府大门紧闭,沈清辞跪在正堂里,面前是满脸怒容的父亲沈崇远。

“你还有脸回来?”沈崇远一拍桌案,“圣旨赐婚,你当儿戏?你要退婚,那就是抗旨!整个沈家都要被你连累!”

沈清辞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担心?”沈崇远气得发抖,“我是要被你气死了!你知不知道,萧衍今早已经上书陛下,说你疯癫失仪,请求陛下下旨让你回府!”

沈清辞抬起头,眼中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嘲讽。

“他急了。”

“什么?”

“父亲,”她站起身,走到沈崇远面前,“萧衍娶我,不过是为了您的兵权。女儿想明白了,不会再做他的棋子。”

沈崇远愣住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丫头从小就对萧衍死心塌地,为了他甚至敢和自己顶嘴。怎么突然就——

“你想明白什么了?”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清辞转头。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眉目如画,气质清雅。

沈清辞瞳孔一缩。

顾衍之。

当朝首辅之子,萧衍的死对头,也是上一世唯一在她临死前给她送过一碗粥的人。

“顾公子。”她稳住情绪,微微颔首。

顾衍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你昨晚大闹镇南王府,撕了圣旨,还把王爷骂了一顿?”

“我没骂他。”沈清辞认真地说,“我只是告诉他,我不嫁了。”

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和沈清辞见过几次,每次她都满口萧衍长萧衍短,活脱脱一个恋爱脑。怎么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你可知道抗旨的后果?”他问。

“知道。”沈清辞平静地说,“轻则削爵,重则抄家。”

“那你还——”

“所以我不会抗旨。”她打断他,“我会让萧衍主动退婚。”

顾衍之挑了挑眉。

有意思。

“怎么让他主动退婚?”他饶有兴致地问。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顾公子,如果我告诉你,萧衍私吞了西北三省的军饷,你信吗?”

顾衍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沈崇远也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上一世——不,我是说,我偶然得知,”沈清辞面不改色地改口,“萧衍在西北打仗时,虚报战损,私吞军饷三百万两。这笔钱,就藏在他城外的别院里。”

顾衍之盯着她,目光锐利。

“这种事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别院西厢房第三块地砖下面,有个暗格。暗格里是账本。顾公子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这是上一世萧衍登基后,亲口对心腹说的。她当时就在屏风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顾衍之接过纸,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沈小姐,”他收起纸,语气意味深长,“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萧衍这婚,不退也得退了。”

沈清辞点头:“那就麻烦顾公子了。”

顾衍之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

“沈小姐,”他回头看她,眼中带着探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轻声说,“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顾衍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沈崇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像第一次认识她。

“辞儿,你……”

“父亲,”沈清辞转身抱住他,声音哽咽,“对不起,上一世——之前是女儿不懂事,让您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沈崇远眼眶微红,拍了拍她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日后。

朝堂上,顾衍之当众弹劾萧衍私吞军饷。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萧衍被禁足府中,等待调查结果。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清辞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小姐!小姐!”春桃跑进来,满脸兴奋,“王爷被禁足了!听说皇上很生气,可能要削他的爵位!”

沈清辞手一顿,然后继续剪枝。

“意料之中。”

“可是小姐,”春桃压低声音,“您怎么知道王爷的别院里藏着账本?那地方连我都不知道。”

沈清辞放下剪刀,看着满院的花。

“春桃,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不嫁了吗?”

春桃摇头。

“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明白了。”

春桃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傍晚,一个不速之客翻墙进了沈府。

沈清辞正在房里看书,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王爷深夜翻墙,不怕被人看见?”她头都没抬。

萧衍摘下面巾,脸色阴沉得可怕。

“是你。”

“什么?”

“军饷的事,是你告诉顾衍之的。”他一步步逼近她,眼中杀意翻涌,“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你猜。”

萧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

“说!”

沈清辞呼吸困难,但嘴角依然挂着笑。

“你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了。”

萧衍手指收紧,又在最后一刻松开。

他退后一步,死死盯着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清辞揉了揉脖子,咳嗽了两声。

“我要你休了我。”

“不可能。”

“那就等着身败名裂。”她平静地说,“军饷的事只是开胃菜。你贪墨的何止军饷?还有江南赈灾的银子,还有边境贸易的关税。要不要我一件一件给你列出来?”

萧衍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你到底是谁?”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萧衍瞳孔猛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说的是:“王爷,你杀我一次就够了。第二次,我不会给你机会。”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你重——”

“嘘。”沈清辞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萧衍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女人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为什么她知道那些不可能知道的事。

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爱意,只有刻骨的恨意。

因为她记得。

记得上辈子的一切。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怎样?”

“我说了,休了我。”沈清辞退后一步,“然后带着你的白月光远走高飞。别再招惹我,也别再招惹沈家。否则,你上辈子得到的那些,这辈子一样都得不到。”

萧衍沉默了许久。

“如果我不同意呢?”

沈清辞笑了笑,从枕头下抽出一叠纸。

“这是我整理的你所有罪证的副本。你不同意,明天就出现在御书房。”

萧衍看着那叠纸,深吸一口气。

“好。”

他转身走到窗边,又停下来。

“沈清辞,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我不想提。”她打断他,“你走吧。”

萧衍翻窗离去。

夜风吹动窗帘,沈清辞站在原地,良久,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上辈子流干了眼泪,这辈子一滴都不会再流。

一个月后。

萧衍主动上书,以“性情不合”为由请求退婚。

皇帝准奏。

沈清辞恢复自由身。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聪明,有人说她可惜。

沈清辞不在乎。

她站在沈府门口,看着天边的夕阳,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为自己活。

“沈小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顾衍之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枝红梅。

“恭喜你,”他把红梅递给她,“重获自由。”

沈清辞接过红梅,微微一笑。

“谢谢你,顾公子。”

顾衍之看着她,眼中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以后打算怎么办?”

“做生意。”沈清辞说,“我手里有些资源,想开个胭脂铺。”

“需要合伙人吗?”

沈清辞挑眉:“顾公子对胭脂也有兴趣?”

顾衍之笑了:“我对你有兴趣。”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了任何人失去自我。

但也许,可以试着接受一个真正懂她的人。

远处,萧衍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

而是一个真心爱过他的人。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有些恩宠,蚀骨之后,只剩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