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爷说了,这碗药您必须喝。”
我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便是丫鬟翠儿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毒发身亡,死在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我的好夫君,战王殿下萧衍,正在他的新王妃洞房里春宵一刻。
我死的那天,是除夕夜。
满京城的烟花都为我送葬。
“王妃,您别为难奴婢……”翠儿的声音在发抖。
我接过药碗,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笑了。
上一世我以为是沈清婉那个贱人要我的命,死前还诅咒了她八百遍。直到我在阴间看见翠儿烧纸钱时自言自语,才知道这碗药是萧衍亲自吩咐的。
他要我死。
因为我占着正妃的位置,他的心上人沈清婉只能做侧妃。我死了,沈清婉就能扶正。
多讽刺。
我嫁给他三年,陪他平定西凉,替他挡过毒箭,为他谋划江山。到头来,他嫌我功高震主,嫌我不够温婉,嫌我是个粗鄙的将门之女。
“告诉王爷,”我端起药碗,慢慢倒在地上,“本王妃不喝。”
翠儿脸色煞白:“王妃,这是王爷的命令——”
“那就让他亲自来。”
翠儿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这张倾城绝艳的脸。上一世我为他收敛锋芒,穿素衣,学女红,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
结果呢?
他嫌我无趣。
这一世,我偏要做回我自己。
萧衍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剑眉星目,风姿绰约。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皮相确实好,好到上一世我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你又在闹什么?”他站在门口,语气不耐,“清婉身体不好,需要这味药材,你既然不喝就别浪费。”
瞧瞧,这就是我夫君。
他不问我为什么不喝,不关心我是不是病了,只心疼那碗药。
“王爷,”我转过身,笑意盈盈,“我要和离。”
萧衍明显愣住了。
三年来我对他是百依百顺,连大声说话都不曾。现在突然说要和离,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站起身,从妆奁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签字吧。”
萧衍接过和离书,扫了一眼,脸色铁青:“你要我净身出户?这王府的一砖一瓦都是本王——”
“都是我的。”我打断他,“王爷怕是忘了,三年前你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连府邸都没有。是我父亲把这座宅子送给你做聘礼,是我用嫁妆给你养兵买马,是我在战场上替你挣来这份家业。”
我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萧衍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步。
“你穿的衣服,用的是我织造坊的锦缎。你喝的茶,是我陪嫁的茶山产的。就连你养的那匹汗血宝马,都是用我嫁妆里的银子买的。”
我把他逼到墙角,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王爷,该净身出户的人,是你。”
萧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大概没想到,那个乖巧听话的小王妃,会突然变成这样。
“你休想。”他咬着牙,“本王是战王,这桩婚事是皇上赐的,你说和离就和离?”
“那就休了我。”
我笑了,笑得很灿烂:“王爷可以上书皇上,就说我善妒不容人,或者说我不守妇道,随便什么罪名都行。”
萧衍愣住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王爷要想清楚,我父亲手里还握着三十万边关大军。你猜,皇上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萧衍最痛的地方。
他最恨的,就是自己的一切都是靠我得到的。所以他上一世才会那么狠,狠到要毒死我,好彻底摆脱我的阴影。
“你到底想要什么?”萧衍的声音沙哑。
“我说了,和离。”我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毛笔,“签字,然后滚出我的府邸。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萧衍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沈云锦,”他放下笔,眼底全是恨意,“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收起和离书,笑得云淡风轻,“王爷,我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萧衍摔门而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笑出了眼泪。
上一世我死在除夕夜,这一世我重生的日子也是除夕夜。
但这一次,是我赶走他。
“王妃——”翠儿小心翼翼地探头。
“叫我小姐。”我纠正道,“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战王妃,只有沈家大小姐沈云锦。”
翠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乖巧地退下了。
我推开窗户,看着满城烟火。
上一世我为他放弃一切,这一世我要拿回所有。
包括那个被我亲手推上皇位的男人。
没错,萧衍能当上皇帝,靠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我在背后运筹帷幄。我帮他除掉太子,扳倒二皇子,拉拢朝臣,一步一步把他送上龙椅。
然后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赐我毒酒。
理由是:功高震主。
呵。
这一世,我不捧他了。我要把他踩进泥里,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和离书回了沈府。
父亲沈崇远正在书房练字,看见我回来,笔都没放:“怎么回来了?”
“爹,我和萧衍和离了。”
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沈崇远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复杂至极。上一世我执意要嫁萧衍,和父亲闹翻了。他说萧衍不是良配,我不听,甚至说出“断绝父女关系”这种话。
后来我死在冷宫里,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场吐血而亡。
“你说什么?”沈崇远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女儿知错了。”我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以前是女儿不懂事,伤了爹的心。从今往后,女儿一定听爹的话,再不让爹操心了。”
沈崇远愣在原地,老泪纵横。
他大概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句“知错了”。
“起来,快起来。”他亲自过来扶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给你做主,萧衍那个混蛋,爹饶不了他——”
“爹,”我握住他的手,“这件事我自己来。您只要答应我,别再给萧衍任何支持就行。”
沈崇远皱眉:“他找你要什么了?”
“还没,”我冷笑,“但快了。”
萧衍那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要脸。他没了我的嫁妆支撑,用不了多久就会捉襟见肘。到时候他一定会来找父亲,毕竟沈家是京城首富,而他是沈家的女婿。
不对,前女婿。
果然,三天后,萧衍就登门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手里提着礼物,笑得温润如玉:“岳父大人,小婿来看您了。”
沈崇远坐在正厅,面无表情:“王爷说笑了,小女已与您和离,这声岳父不敢当。”
萧衍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岳父说哪里话,云锦只是一时气话,过几天就好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谁跟你床头床尾?”我端着茶从内室走出来,“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萧衍,你要点脸行吗?”
萧衍看见我,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云锦,”他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好,冷落了你。以后我一定改,你就原谅我这一次——”
我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
“萧衍,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让我猜猜,”我慢悠悠地说,“你的军饷发不出来了?还是你养的那些门客闹着要涨俸禄?又或者,你的好侧妃沈清婉嫌你穷,闹着要回娘家?”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说对了,而且全对。
他没了我的嫁妆,就像没了牙齿的老虎。军饷发不出来,士兵闹事。门客没银子养,纷纷投奔别的皇子。沈清婉更是个势利眼,看他穷了,天天哭哭啼啼说要回娘家。
“云锦,只要你肯回来,我让你做正妃,清婉她——”
“她做侧妃?”我笑着接话,“萧衍,你拿我当什么?回收站吗?”
萧衍的脸彻底黑了。
“我给你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滚出沈府,以后别来烦我。第二,我让爹把你借沈家的三十万两银子的借条送到皇上面前,让皇上评评理,一个皇子欠债不还,该当何罪?”
萧衍的脸从黑变白。
“你——”他指着我的手在发抖。
“我什么?”我歪着头看他,“萧衍,你不会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给你当提款机吧?”
萧衍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我:“沈云锦,你别得意。你以为离了我,你还能嫁给谁?京城谁不知道你是我萧衍的女人,谁敢要你?”
“这就不劳王爷操心了,”我笑得明媚,“就算我嫁不出去,也比嫁给你强。”
萧衍拂袖而去。
沈崇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欣慰:“云锦,你终于长大了。”
“爹,”我走过去,靠在他肩上,“以前是女儿傻。以后不会了。”
上一世我用命爱一个人,换来一杯毒酒。
这一世我只爱自己。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衍走后第三天,沈清婉来了。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襦裙,头上戴着白玉簪,妆容精致,走起路来步步生莲。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确实有手段,上一世她能把萧衍迷得神魂颠倒,靠的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姐姐,”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恨我,但我和王爷是真心相爱的——”
“打住。”我抬手制止她,“第一,我不是你姐姐。第二,你和他是不是真心相爱,跟我没关系。第三,你要是来替萧衍当说客,就省省吧。”
沈清婉咬了咬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
“可是什么?”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可是你觉得我应该大度一点,成全你们?还是你觉得我应该识趣一点,主动让位?”
沈清婉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姐姐,只要你肯帮王爷度过难关,我愿意做小——”
“你本来就做小。”我笑了,“我是正妃,你是侧妃,你本来就是小。”
沈清婉的脸色变了。
“沈清婉,”我凑近她,压低声音,“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你爹是个七品小官,你靠爬上萧衍的床才进了王府。你以为萧衍是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你听话,好控制罢了。”
沈清婉的脸彻底白了。
“等萧衍找到下一个更好控制的女人,你的下场比我还惨。”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别来烦我,先想想自己的后路吧。”
沈清婉哭着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上一世她害死我,这一世我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但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萧衍回去之后,果然开始疯狂报复。他在朝堂上弹劾我父亲,说我父亲贪污军饷。又派人在京城散布谣言,说我不守妇道,被休回娘家。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我父亲沈崇远,是京城首富,也是皇上最信任的商人。三十年来,朝廷打仗的军饷,有一半是我父亲出的。皇上欠我父亲的银子,比国库里的还多。
弹劾我父亲?
皇上第一个不同意。
至于那些谣言,更是不攻自破。京城谁不知道,战王妃当年是十里红妆嫁进王府的,陪嫁的铺子就有几十间。这样一个女人,会不守妇道?
反倒是萧衍,因为欠债不还,被债主堵了门。
堂堂战王,被人在府门口贴了大字报,上面写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整个京城都看足了笑话。
萧衍气得砸了一屋子的东西,却拿我毫无办法。
而我,正在做一件大事。
上一世,萧衍之所以能当上皇帝,是因为我帮他找到了一个人——户部侍郎林怀远。这个人是太子的人,但因为被太子抛弃,怀恨在心,最后倒向了萧衍,把太子的罪证全抖了出来。
这一世,我要抢在他前面。
我让人给林怀远送了一封信,约他在醉仙楼见面。
林怀远来得很快。
他大概四十来岁,长相儒雅,但眼底全是精明。上一世我跟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谁给他好处,他就帮谁。
“沈小姐找我有什么事?”林怀远坐下,打量着我。
“林大人,”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我知道你手里有太子的把柄。”
林怀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紧张,”我笑着安抚他,“我不是来害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你什么意思?”
“太子欠你一条命,对不对?”我慢悠悠地说,“三年前,太子派你去赈灾,结果他自己把赈灾款贪了,却让你背黑锅。要不是你岳父帮你周旋,你早就被砍头了。”
林怀远的手在发抖。
“你恨太子,想要报复他。但你不敢,因为他是太子,你得罪不起。”我看着他,“但现在,有人能帮你。”
“谁?”
“我。”
林怀远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想扳倒太子?”
“不是我,是我们。”我纠正道,“你提供证据,我负责运作。事成之后,你就是从龙之功,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可你是战王的前妻——”林怀远犹豫了,“你帮谁?帮战王?”
“帮他?”我笑了,“我要他死。”
林怀远倒吸一口凉气。
“别怕,”我拍了拍他的手,“我又不是让你杀人。我只是要你手里的证据,至于怎么用,是我的事。”
林怀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小姐,我跟你干。”
我笑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为萧衍做嫁衣。我要把所有的筹码都握在自己手里,然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半个月后,太子贪墨赈灾款的证据,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
皇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太子被废,圈禁在冷宫。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太子会栽得这么突然。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提供证据的人,竟然是战王的前妻,沈云锦。
萧衍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大概在想,这些证据本该是他的。是他应该借着这个机会一飞冲天,是他应该取代太子成为新储君。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没有太子的罪证,他就没有扳倒太子的筹码。没有筹码,他就只能继续当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看着别人争来争去。
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齿。
可他又能怎样?
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他揉捏的小王妃了。
太子被废后,朝堂上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各有各的势力,谁也不让谁。
萧衍被彻底边缘化了。
他没有军功,没有势力,没有银子。唯一能靠的,就是我。可现在,我也走了。
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在京城的大街上晃荡,人人喊打。
沈清婉也跑了。
她看萧衍没指望了,连夜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还带走了萧衍仅剩的一点银子。
萧衍气得吐血,却也无可奈何。
而我,正在府里喝茶赏花。
“小姐,”翠儿跑进来,“战王在门口跪着呢,说要见您。”
“让他跪着吧。”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可是,外面在下雨——”
“那就让他淋着。”
翠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下了。
我坐在廊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跪在萧衍面前,求他不要娶沈清婉做侧妃。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在雨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而他,正搂着沈清婉赏花。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萧衍在雨里跪了三个时辰,最后昏倒在地上。
我让人把他抬到柴房里,给他灌了一碗姜汤。
他醒来时,看见我坐在旁边,眼底闪过一丝希望:“云锦,你肯原谅我了?”
“原谅?”我笑了,“萧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离吗?”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沈清婉,也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我看着他,“是因为你杀了我。”
萧衍的脸彻底白了。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上辈子,你亲手毒死了我。”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你当然觉得不可能,”我站起身,“因为你还没做。但我知道,你会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萧衍,我重生了。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来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有多狠,知道你会怎么对我。”
“所以这一世,我要先下手为强。”
萧衍的脸色灰败如土。
“你要杀我?”他的声音沙哑。
“不,”我摇头,“我不会杀你。杀人犯法,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我要让你活着,好好活着。看着我怎么一步一步爬上去,看着我怎么比你强一百倍、一千倍。”
“我要让你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萧衍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是后悔,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不在乎了。
这一世,我为自己而活。
后来的事,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了。
沈云锦,战王的前妻,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沈家的产业扩大了三倍。她开了织造坊、茶庄、酒楼,生意遍布全国。
她还成立了一个商会,专门帮助那些被男人抛弃的女人创业。
她说:“女人不靠男人,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皇上听说了她的事迹,亲自召见她,封她为“安国夫人”,赐黄金万两。
而萧衍,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战王,最后沦落到街头卖艺为生。
他弹得一手好琴,在酒楼里卖唱,一天赚不了几个铜板。
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见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看起来像个糟老头子。
“云锦,”他叫住我,眼底全是悔恨,“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萧衍,”我说,“这辈子,你好自为之吧。”
我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街头,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这一世,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