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这是你的调任通知,下周一到市委办报到。”
林晚把文件推过来的时候,指甲涂着哑光豆沙色,手指修长白净。她抬眼看我的瞬间,我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恐惧。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双眼睛迷了心窍。
“谢谢林科长。”我接过调令,笑容恭敬。
她微微点头,低头继续批文件,脖颈线条优雅得像天鹅。办公室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香水,上一世我觉得这是高级、是优雅、是我高攀不起的世界。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拐角,调令在手里捏得发皱。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的微信:“晚上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熟悉的三个字跳出来,我胃里翻江倒海。
上一世,这顿饭局上,她“无意间”提起了市委王书记的公子正在找项目合伙人,又“随口”说了一句“你之前做的那个文旅方案挺有想法的”。我当时以为她在提携我,感激涕零地接下了那个项目。
结果那个文旅项目是王公子用来洗钱的壳。我被当成了替罪羊,判了七年。
七年里,我母亲因为没人照顾,摔倒在浴室没人发现,走了。我父亲脑梗发作,等我出来,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
而林晚呢?她升了副市长,挽着王公子的手臂出席慈善晚宴,笑得端庄得体。
我想过很多次,她到底图什么。后来在狱里想明白了——她图的是王公子背后的政治资源,而我,不过是一块垫脚石。她需要一个懂业务、没背景、好控制的“项目负责人”来背锅,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出狱后我用了三年时间收集证据,写举报信,找媒体。可林晚的根基已经太深了,举报信石沉大海,媒体不敢报。最后我是在她办公室门口堵到她,当着她秘书的面把一沓证据摔在她脸上。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李远,你还是太年轻了。”她捡起地上的纸,拍了拍灰,递还给我,“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好好想想,值不值得。”
她甚至没有威胁我。因为她知道,我翻不了盘。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从跨江大桥上跳了下去。
再睁眼,我躺在这间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显示:2019年3月15日。
调任通知还没发。林晚还不认识我。
我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这不是梦。然后又花了一周时间,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证据线索都写了下来——王公子的洗钱路径、林晚的受贿记录、那个文旅项目的真实账目。
今天,调任通知准时到了。
我攥着调令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侧头看去,是办公室的同事小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远哥,听说你要调去市委办了?牛逼啊!”小周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替我高兴。
上一世,小周后来也被林晚坑过一次,虽然没有我惨,但仕途基本毁了。他是少数几个在我入狱后还来看过我的人。
“还没定。”我笑了笑,把调令折起来塞进口袋。
手机又震了,还是林晚:“晚上六点,梧桐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语气温柔,像关心后辈的好领导。上一世我被她这副面孔骗得死死的,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被贵人看中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梧桐餐厅,靠窗的位置,林晚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头发散下来,比在办公室多了几分随性和柔美。桌上一瓶已经开好的红酒,酒标朝外——波尔多三级庄,市价两千左右。
这个价位拿捏得很准。太便宜显得小气,太贵会让我有压力。两千块,刚好让我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上一世我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受宠若惊,一杯接一杯地喝。她看我喝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把话题引到那个文旅项目上。
这一次,我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没喝。
“李远,听说你之前在规划局做过两个项目,评价都不错。”林晚夹了一筷子凉菜,语气随意,“我这边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来了。
“林科长您说。”我放下酒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市里要上马一个文旅综合体项目,王书记那边很重视。但我看了几版方案,都不太满意。”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你在规划局做的那个古城改造方案,我研究过,很有想法。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你参与这个项目的筹备。”
项目筹备,听起来是重用。但上一世我知道,所谓的“筹备”,就是让我全权负责方案设计、流程推进、合作方对接。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干,所有的锅也都是我背。
“林科长抬举了。”我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不过我刚到市委办,业务还不熟,怕给领导添麻烦。”
林晚眼神微微一滞,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上一世我可是当场就答应了,恨不得给她跪下。
“年轻人要有闯劲。”她笑了笑,语气更温柔了,“我看过你的简历,你在规划局那两年,独立负责过不少项目。这个文旅项目对你来说,是机会,不是麻烦。”
她说“机会”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为我,是为她自己。这个项目一旦落地,王公子洗钱成功,她在王书记面前就有了投名状。而我,就是那个“出了问题的具体执行人”。
“林科长,我敬您一杯。”我没有接话,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感谢您看得起我,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做不了太复杂的事。”
林晚端杯的手顿了一下。
“复杂?”她重复了这两个字,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
“对。”我放下酒杯,迎上她的目光,“比如一个项目,明明账目有问题,却要包装成合规的;明明合作方有问题,却要推荐成优质的。这种事我做不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晚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餐厅里其他桌的说话声、杯碟碰撞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李远,你喝多了。”她放下酒杯,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消失了。
“没喝多。”我笑了一下,“林科长,我说句不该说的。王书记的公子的那个公司,注册资金三千万,实缴为零。他之前做的两个项目,一个烂尾,一个被审计出问题。这种合作方,放在任何一个正规项目里,都是要一票否决的。”
林晚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生气,是警惕。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重新打量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查过?”她的声音低下来。
“不需要查。”我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林科长,您在体制内这么多年,有些事比我清楚。一个项目能不能碰,值不值得碰,您心里有杆秤。”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恭敬,姿态谦卑。但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不上这个当。
林晚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我倒的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包站了起来。
“李远,你很有想法。”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已经没有了温度,“调令已经下了,市委办那边,希望你能好好干。”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不快不慢,姿态依旧优雅。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纪委的张主任吗?我有个情况想反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请讲。”
“关于市委王书记的公子,以及一个即将上马的文旅综合体项目,我有一些材料和线索,可能涉及洗钱和利益输送。”
我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U盘里是我这周整理出来的证据线索,有些是上一世我花三年时间收集的,有些是我这辈子用“先知”信息提前锁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结账,走出餐厅。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上一世从桥上跳下去的那个夜晚,江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逼到那个地步。
包括你,林晚。
包括所有觉得我好骗、好拿捏、好用完就扔的人。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身后梧桐餐厅的灯光渐渐模糊,像上一世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柔陷阱,终于被我甩在了身后。
手机又震了。林晚的微信:“今天的话,当我没说过。你好好在市委办干,我不会为难你。”
这是服软?还是以退为进?
我看了三秒,没有回复,直接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市纪委门口。
张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面党旗。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老纪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接过我递上的U盘,“你先说说,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来的?”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上一世在体制内待过,我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才不会被追问。
“我在规划局的时候,接触过王公子之前项目的部分资料,当时就觉得账目有问题。后来听说要上马新项目,就留意了一下。”我顿了顿,“有些信息是通过公开渠道查的,有些是合作方的人私下聊到的。”
张主任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把U盘插进电脑。
我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再到严肃,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些东西,你还有没有给过别人?”他抬起头看我。
“没有。您是第一个。”
张主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有进展我会联系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小李。”
我回头。
“你做的这件事,可能会有风险。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想起上一世母亲的死、父亲的白发、七年牢狱、江水淹没头顶的冰冷。
“考虑清楚了。”我说,“张主任,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