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龙榻。

烛火在鎏金博山炉中跳了跳,映出帐幔间交缠的身影。

楚玉闭上了眼睛。

又来了。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被锁在这张龙榻上整整七年,七年的欢愉与折磨,七年的背叛与践踏。最后那个冬天,他在冷宫的地板上咽下最后一口气,身体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而那位他曾经以为深爱自己的帝王,正在昭阳殿里搂着他的新宠赏雪饮酒。

七年的时光,换来的不过是一句“不过是个侍寝的,死了便死了”。

楚玉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吞咽下所有汹涌的情绪。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君王,那位暴戾而多疑的暴君萧衍,会在他耳边说一句温柔的情话,会在他身上落下无数滚烫的吻,会让他以为自己是被珍视的。

但楚玉已经不是上一世的楚玉了。

上一世,他为了萧衍的天下呕心沥血,替他在朝堂上斡旋,替他在暗处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敌人。他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为萧衍铺平了通往权力的道路。他甚至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唯一一个走进萧衍心里的侍寝之臣,是那个可以改变暴君的人。

可到了他才明白,在萧衍眼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前世最后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他的父亲被诬陷入狱,母亲在府中悬梁自尽,而罪魁祸首,正是那个他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萧衍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楚玉的眼角微微发红,但很快就被他用理智压制了下去。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三天后,萧衍会收到一封密报,内容是朝中重臣的谋反计划。而上一世的楚玉,选择了替萧衍挡下这一劫,用自己的智慧和手段暗中斡旋,让这场谋反胎死腹中。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助心爱之人巩固皇权,却不知道萧衍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封密报是假的。

那不过是萧衍用来测试他忠心的手段。

结果呢?他过了测试,萧衍对他更加信任,而他也在这种信任中一步一步走向了深渊。

楚玉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这一世,他要让萧衍的这场戏演到底。

“殿下。”楚玉开口,声音清冽如水,“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萧衍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划过,带着一贯的温柔:“怎么,在催朕走?”

“臣不敢。”楚玉垂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今日在宫中看到了一封信。”楚玉的嘴角微微勾起,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是镇国公写给太子的。”

萧衍的手指僵住了。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楚玉感觉到那双手从他身上缓缓收回,他知道萧衍此刻的目光一定带着震惊、怀疑和警惕。但他不在乎了。上一世他太过在意萧衍的看法,这一次,他要让暴君明白,曾经那个忠心的侍寝之臣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亲手将这座江山踩在脚下的人。

“你看到了什么?”萧衍的声音低沉如暗夜。

楚玉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臣看到了谋反的名单。”

烛火在这一刻熄灭。

黑暗笼罩了整座宫殿。

楚玉听到萧衍骤然加速的呼吸声,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钩子已经牢牢咬住了暴君的咽喉。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计划展开。

这一世,他不会再做那个被弃如敝履的棋子。

他要做下棋的人。

三天后,密报如期而至。楚玉在御书房外听到了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八百里加急!”

御书房内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楚玉嘴角微扬,他早就知道这份密报的内容。上一世,他是萧衍最得力的幕僚,替他拆解过无数阴谋诡计,包括这一份。

密报上说,北境大将傅青云手握重兵,意图不轨,已经暗中联络了几位朝中重臣,拟定了起兵造反的日期。证据确凿,证人已到京,随时可以提审。

上一世的楚玉听说这件事,急得几天几夜没合眼,亲自去调查了所有线索,最后帮萧衍稳住了局面。

这一世,他决定袖手旁观。

不仅如此,他还要给这把火上浇一桶油。

楚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锦盒里装的是他这几天连夜整理出来的一份密报——一份足以让萧衍坐立难安的密报。

这份密报的内容是半真半假的:它包含了萧衍宫中真正有异心的大臣名单,却也夹带了一些楚玉想要除掉的人。

最重要的是,楚玉在这份密报中暗示了一个信息:萧衍最信任的大将军,其实也在暗中觊觎皇位。

萧衍这个人最致命的弱点就是疑心重。上一世的楚玉之所以能在他身边待那么久,正是因为他懂得如何安抚这位帝王的猜忌。但这一世,他要利用这个弱点,让萧衍把自己的左膀右臂一个个砍掉。

楚玉将锦盒交给身边的亲信:“送去给御书房,就说是我在宫中发现的东西,请陛下过目。”

亲信恭敬地接过锦盒,快步离开了。

楚玉站在窗前,看着御书房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他知道萧衍一定会相信这份密报。

因为上一世的楚玉,就是用这种“忠心耿耿”的姿态,一步一步赢得了萧衍的信任。而这一世,他要让萧衍亲自品尝一下,这种“忠心”带来的后果。

御书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楚玉也站在窗前看了整整一夜。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前世的画面:冷宫中的等待、母亲的泪水、父亲被押上刑场时的眼神。那些记忆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但他没有哭。

这一世,他不会再哭了。

他要把所有流过的眼泪,都变成萧衍的鲜血。

翌日清晨,萧衍果然宣楚玉觐见。

御书房里的气氛比楚玉想象的还要凝重。萧衍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桌上摊着楚玉送来的那份密报,旁边还有昨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楚玉。”萧衍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可知朕为何宣你来?”

楚玉跪下,恭恭敬敬道:“臣不知。”

“不知?”萧衍冷笑一声,将那份密报甩在楚玉面前,“你看看你写的东西。你说朕的大将军要造反?你有什么证据?”

楚玉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缓缓道:“臣没有证据。臣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臣把这些告诉陛下,是臣的本分。至于信不信,是陛下的事情。”

萧衍盯着楚玉看了很久,久到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楚玉没有闪避那道目光,他知道这一世的自己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侍寝之臣,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朕不信。”萧衍最终移开了视线,“朕的大将军跟了朕十几年,他不可能会背叛朕。”

楚玉低下头,掩住嘴角的弧度。

不信最好。他要的就是萧衍的不信。

上一世,萧衍对大将军傅青云也是这样的信任,结果傅青云真的在暗中谋划了三年,最后差点把萧衍的江山夺走。是楚玉及时发现了端倪,替萧衍化解了危机。

这一世,他决定让萧衍自己去品尝这份“信任”的苦果。

“陛下英明。”楚玉恭敬道,“臣愚钝,可能看错了。”

萧衍摆摆手:“下去吧。”

楚玉起身离开御书房,经过宫道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沈清辞。

上一世他最恨的人之一。

沈清辞是萧衍新宠的臣子,表面上温文尔雅、体贴入微,实际上蛇蝎心肠。上一世的楚玉在宫中失势后,沈清辞是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人。他亲自带人来搜查楚玉的住处,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楚玉送入冷宫,还把楚玉仅剩的几件首饰全部搜刮走了。

楚玉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沈清辞也看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挑衅:“哟,这不是楚大人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楚玉淡淡一笑:“睡得很好。倒是沈大人,脸上这颗痘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最近火气太大了?”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楚玉没再看他,大步离开了。

他知道沈清辞不会善罢甘休。上一世的沈清辞是萧衍用来制衡他的棋子,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沈清辞有机会踩到他头上。

果然,当天下午,沈清辞就找上了门。

“楚大人,我有个事想跟你谈谈。”沈清辞坐在楚玉的对面,笑容温润如玉,“听说你最近在收集朝中大员的资料?能给我看看吗?”

楚玉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大人想要看什么?”

“什么都行。”沈清辞的笑容不变,“我只是好奇,楚大人这样神通广大的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楚玉放下茶杯,慢慢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大人,我给你一个忠告。”楚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离我远点。”

沈清辞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楚玉转身离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知道沈清辞不会听话。但他也不在乎。这个人的底细他一清二楚——沈清辞的所有弱点、所有把柄,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上一世他不知道沈清辞的真面目,被这个人算计得体无完肤,这一世,他要让沈清辞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

夜幕降临,楚玉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明月。

月亮很大,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景物一清二楚。

楚玉想起了前世,在他被关进冷宫的那个夜晚,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亮。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看着窗外那轮明月的影子,一滴一滴地流泪。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但他没有想到,老天爷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重生在了三年前,重生在他和萧衍相遇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楚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面孔,用了整整一刻钟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梦。

他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去找了母亲。

母亲还在,还活着。

楚玉抱住了母亲,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前世他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发誓,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家。而现在,他真的有了第二次机会。

母亲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坏了,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连声追问。楚玉只是摇了摇头,说他做了一个噩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楚玉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拉了回来。

是萧衍身边的太监来传话,说陛下今晚翻了楚玉的牌子,让他去御书房侍寝。

楚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太监走了。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已经不是上一世的楚玉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说一句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