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时候,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二岁的脸,干净、稚嫩,还没有被三年的牢狱生活磨掉棱角。她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猛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完好无损的皮肤——没有勒痕,没有伤疤,没有监狱编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日期:2021年3月15日。
她记得这一天。上一世的这一天,她正满心欢喜地签下那份订婚协议,以为自己嫁给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三天后,她放弃保研资格,拿出全部积蓄,替薄擎的公司填上了第一笔资金缺口。
七年后,薄擎公司上市那天,她被以“商业诈骗”的罪名送进监狱。
同一天,她的父亲因为她的牵连,被逼得跳了楼。母亲脑溢血发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她在监狱里待了三年,然后死于一场“意外”——监狱食堂的吊扇掉下来,砸碎了她的头骨。
死之前,她听到两个狱警在闲聊:“薄总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动作利索点。”
沈鸢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镜子里的她,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门外传来敲门声,薄母的声音温柔又虚伪:“鸢鸢,阿擎在楼下等你呢,订婚仪式马上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沈鸢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那份红色封面的订婚协议。
上一世,她签了。
这一世,她要把它撕碎了,摔在薄擎脸上。
门打开的时候,沈鸢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走出来。薄母愣了一下,下意识皱眉:“鸢鸢,今天订婚,你怎么穿黑色?不吉利吧?”
沈鸢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下了楼。
楼下大厅布置得像个小型婚礼现场,白色纱幔、粉色气球、香槟塔,所有的一切都精致又体面。薄擎站在香槟塔旁边,穿一身深蓝色西装,身材颀长,五官深邃,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他确实好看。
上一世的沈鸢,就是被这张脸和这副温柔皮囊骗了七年。
“鸢鸢。”薄擎看见她,笑容加深,快步迎上来,“怎么穿黑色?我帮你准备了礼服,在那边——”
“薄擎。”沈鸢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你的公司,账上还剩下多少钱?”
薄擎的笑容僵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鸢看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的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鸢鸢,你在说什么?”薄擎的语气还是温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别闹。”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订婚协议,慢慢翻开来。
“上一周,你跟周氏集团签了对赌协议,赌你三年内营收翻五倍。”她翻到协议第三页,“你抵押了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栋别墅,又从民间借贷公司借了八百万,全部投进了一个还没有拿到牌照的金融项目里。”
薄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沈鸢合上协议,抬头看着薄擎的眼睛,“你需要我的钱——不对,你需要我爸的钱。所以你才急着订婚,急着让我放弃保研,急着让我全身心‘支持’你创业。”
“上一世,我信了。”
沈鸢双手握住订婚协议,用力一撕。
红色的封皮裂成两半,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薄母,包括薄擎请来的那些宾客,包括正在倒香槟的服务生。
“这一世,你做梦。”
沈鸢把碎纸片往薄擎脸上一扬,转身就走。
薄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没有当场发作。他太清楚沈鸢的价值了——不是沈鸢本人的价值,而是沈鸢父亲的价值。沈父是金融圈的老牌投资人,手里握着一整个行业的资源和人脉,上一世沈鸢为了薄擎跟家里决裂,沈父一怒之下撤走了所有对薄擎的隐性支持,但即便如此,薄擎还是靠着沈鸢掏空家底的资金撑过了最难的阶段。
这一世,沈鸢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沈鸢!”薄母反应过来,声音尖利起来,“你疯了吗?你知道为了这场订婚,我们花了多少钱吗?!”
沈鸢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薄阿姨,您放心,那些钱不是我出的。您花的每一分,都是您自己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省着点花,毕竟您儿子公司快破产了。”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沈鸢走出薄家别墅的大门,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空气这么干净。
手机响了。
是薄擎打来的。
沈鸢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笑了。
上一世,薄擎也是在她走出薄家大门之后打来的电话,用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语气说:“鸢鸢,别闹了,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餐厅,我们好好聊聊。”
她信了。
然后她去了那家餐厅,薄擎给她倒了一杯红酒,她喝完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签了那份放弃保研的承诺书,手里还攥着一份“自愿资助薄擎创业”的协议。
这一世,沈鸢接起电话。
“鸢鸢——”
“薄擎,”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你上一世给我下药的时候,用的是氟硝西泮还是三唑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鸢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打了辆车,直奔沈家。
上一世,她为了薄擎跟父亲决裂,三年没回过家。父亲去世那天,她还在薄擎公司里替他整理融资材料。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开会,直接挂断了。
等她看到那条“你爸跳楼了”的消息,已经晚了三个小时。
出租车停在沈家门口,沈鸢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栋老别墅的门口,眼眶终于红了。
门铃响了两声,保姆张阿姨来开门,看见她的时候愣住了:“鸢鸢?你不是今天订婚——”
“张阿姨,我爸在家吗?”
“在,在书房呢。你爸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一直念叨你——”
沈鸢已经冲进去了。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沈父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头发还黑着,脊背还挺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上一世,沈鸢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医院太平间,父亲被白布盖着,脸已经摔得认不出来了。
“爸。”
沈父抬头,看见女儿红着眼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无奈:“怎么了?薄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沈鸢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上一世,她欠了这个拥抱三年。
“爸,对不起。”她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不嫁薄擎了,我不跟他在一起了,我不跟他订婚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父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半晌,才慢慢落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嫁就不嫁,哭什么?”
沈鸢抱得更紧了。
沈父叹了口气:“行了行了,爸又没说你什么。薄擎那小子我本来就看不上,做人不踏实,心术不正,你嫁给他迟早要吃亏的。”
“爸,你说得对。”
沈父又愣了一下,低头看女儿——这个从小到大跟他对着干的倔丫头,居然说他“说得对”?
沈鸢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忽然变得很清明:“爸,薄擎的公司资金链快断了,他正在四处找钱。你手上有他的尽调报告吗?我要看。”
沈父皱起眉:“你看那个做什么?”
“我要让他,在金融圈里,再也融不到一分钱。”
沈父看着女儿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冲动,甚至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很冷、很沉的笃定,像是一个已经经历过一切的人,回过头来,做出了最清醒的选择。
“你等我一下。”沈父转身从书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沈鸢,“上个月薄擎来找过我,想让我给他A轮融资,我让人做了这份尽调。结论是,他的商业模式有重大缺陷,财务数据也存在疑点,不建议投资。”
沈鸢翻开文件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上一世,她在薄擎公司干了三年,薄擎的所有财务数据、商业计划、融资方案,都是她亲手做的。她知道薄擎的公司在哪个环节做了假账,知道他在哪个项目上虚报了营收,知道他对赌协议里的每一个陷阱。
她甚至知道,薄擎的公司能撑过A轮,完全是因为她替他从沈父那里偷来了一份假的投资意向书,骗过了周氏集团的尽调团队。
这一世,这份投资意向书,她不会偷了。
沈鸢合上文件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顾晏辰。
上一世,这个名字她只在新闻里见过——顾氏资本掌门人,金融圈最年轻的百亿级投资人,薄擎在商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薄擎曾经咬牙切齿地说过:“如果顾晏辰不跟我抢项目,我的公司至少能提前两年上市。”
沈鸢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对面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顾先生,”沈鸢的声音很平稳,“我叫沈鸢,沈正远的女儿。我手里有一份关于薄擎公司的完整尽调报告,包括财务漏洞、对赌风险和商业模式的致命缺陷。我知道您正在跟薄擎竞争同一个标的——周氏集团旗下的金融科技板块。这份报告,能帮您省下至少五千万的尽调成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想交换什么?”顾晏辰问。
“一个面试机会。”沈鸢说,“我要进顾氏资本。”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读过一本书,叫《金融思维》,作者署名就是顾晏辰。那本书她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几乎能背下来。她从一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恋爱脑,变成一个能独立完成尽调报告的金融从业者,全靠那本书。
这一世,她想站在写出那本书的人身边,学更多的东西。
“沈正远的女儿?”顾晏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味,“我记得你上个月刚订婚。”
“已经取消了。”沈鸢说,“就在二十分钟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明天上午十点,顾氏资本,三十八楼。”顾晏辰说,“带上你的尽调报告。”
“谢谢顾先生。”
沈鸢挂断电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嘴角慢慢弯起来。
薄擎,上一世你毁了我的一切,这一世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你拼命想够到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地拿走。
你得不到周氏集团的融资,得不到我爸的资源,得不到我的钱,得不到我的命。
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沈鸢合上文件夹,走出书房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眼眶微红地看着她。
“妈。”
沈母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张阿姨说,你跟你爸说你不嫁了?”
“嗯,不嫁了。”
沈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掉下来,嘴里却还在逞强:“不嫁就不嫁,哭什么?妈又没说你什么。”
沈鸢笑了,走过去接过果盘,挽住母亲的手臂:“妈,你这辈子说‘哭什么’的频率,跟爸说‘行了行了’一样高。”
沈母破涕为笑,抬手打了她一下:“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沈鸢把脸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她没能在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我爱你”。
这一世,她会说很多很多句。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沈鸢准时出现在顾氏资本大厦楼下。
她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阔腿裤,裸色高跟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专业。
这一身行头,是她昨晚翻了整整两个小时衣柜才凑出来的。上一世的二十二岁沈鸢,衣柜里全是碎花裙、蕾丝边、粉色系,因为她觉得薄擎喜欢女孩子穿得“温柔可爱”。
这一世的沈鸢,直接把那些衣服全塞进了储物间。
“沈鸢。”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鸢转身,看见薄擎从一辆黑色奔驰里走出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温柔笑意。
他来顾氏资本,肯定也是冲着周氏集团的项目来的。
“薄总。”沈鸢的语气很淡。
薄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深情和受伤:“鸢鸢,昨天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压力太大了,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不好。”
薄擎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温柔,但沈鸢注意到他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鸢鸢,你听我说——”
“薄总,”沈鸢打断他,“我赶时间,十点有个面试。你的事,改天再说。”
她说完就要走,薄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得不像是要“好好谈谈”,更像是在控制。
“沈鸢,你别闹了。”薄擎的声音压低了,温柔褪去了一半,露出底下的不耐,“你以为取消订婚就能怎样?你爸不给我融资,我照样能从别的地方拿到钱。你手上的尽调报告,你以为我没看过?那些漏洞我早就补上了。”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薄擎,你补上的那些漏洞,是沈鸢——上一世的沈鸢——帮你补的。你忘了我是谁吗?那些账目,有一半是我做的假。你以为我不记得每一笔假账的编号?”
薄擎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你——”
“手放开。”沈鸢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顾氏资本楼下,监控拍到了。你再不放手,我报警。”
薄擎盯着她看了三秒钟,慢慢松开了手。
沈鸢转身走进大厦,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薄擎站在大厅里,脸上的表情阴郁得像要下雨。
顾氏资本三十八楼,前台小姐核对完身份,领着她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低着头在看文件,侧脸线条冷硬,眉骨很高,鼻梁很直,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淡。
沈鸢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坐。”
沈鸢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尽调报告放在桌上。
顾晏辰翻了三页,停下来。
“这是你做的?”
“我爸的团队做的。”沈鸢如实说,“但我能解释每一个数据背后的逻辑。”
顾晏辰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是墨色的琉璃,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沈鸢被这双眼睛看着,忽然明白为什么金融圈的人私底下叫顾晏辰“活阎王”——被他这么盯着看,确实有点像在审犯人。
“说说看,”顾晏辰把报告推过来,“薄擎的公司在哪一环节做了假账。”
沈鸢翻开报告,翻到财务数据的部分,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这里,应收账款。薄擎把三家关联公司的欠款记成了第三方应收款,制造了营收增长的假象。这三家关联公司的法人都是薄擎的大学同学,注册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的不同楼层,工商信息里看不出关联,但只要追一下资金流水,就会发现这三家公司的运营资金全部来自薄擎的个人账户。”
她翻到下一页:“还有这里,成本端。薄擎把研发人员的工资记成了管理费用,虚增了研发投入占比,用来骗取政府对科技型企业的税收优惠。这种行为一旦被税务稽查盯上,不仅要补缴税款,还要面临三倍罚款。”
她又翻了几页,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得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
“你学什么专业的?”
“金融。”沈鸢说,“保研资格还在,我随时可以恢复。”
“为什么来顾氏资本?”
“因为您写了一本书。”沈鸢说,“叫《金融思维》。”
顾晏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本书还没出版。”
“我知道。”沈鸢面不改色,“我说的是,如果您写了的话,我会是第一个读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晏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眼底的冷意化开了些,露出一点少年气来。
“沈正远的女儿,果然有意思。”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鸢面前,伸出手,“顾氏资本,分析员岗位,试用期三个月。明天能入职吗?”
沈鸢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人感觉被重视,又不至于被冒犯。
“能。”沈鸢说。
“好。”顾晏辰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你的工位在三十七楼,人事会带你办入职。尽调报告留下,我下午开会要用。”
沈鸢点头,转身要走。
“沈鸢。”
她停下。
顾晏辰没有抬头,翻开了她带来的那份报告,声音淡淡的:“下次薄擎再来找你,不用自己应对。前台会拦住他。”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谢谢顾总。”
沈鸢入职顾氏资本的第三个月,薄擎的公司迎来了生死关头。
他的现金流已经撑不住了。对赌协议的期限还剩半年,营收缺口还有一大半没填上,周氏集团的融资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拿到这笔钱,他就能撑过对赌期,等下一个项目回血。
但顾晏辰也在抢周氏集团的项目。
两家的方案都提交了,周氏集团正在做最后的尽调。
薄擎很有信心。他的方案里有一样东西是顾晏辰没有的——一份独家合作协议,跟一家叫“智云科技”的公司签的。这家公司虽然不大,但手里握着周氏集团最想要的一项核心技术专利。
薄擎拿到这份协议的手段很简单:智云科技的创始人是他的大学室友,他用“公司上市后给合伙人股份”的承诺,换来了三年的独家合作权。
上一世,这份协议帮他拿下了周氏集团的投资。
这一世,沈鸢提前一个月,就找到了智云科技的创始人。
“刘总,”沈鸢坐在智云科技的会议室里,把一份合同推到对方面前,“顾氏资本愿意以溢价30%的价格,收购智云科技手里的核心技术专利。同时,我们会帮您对接三家更大的下游客户,年采购量至少是周氏集团的三倍。作为交换,您需要终止与薄擎公司的独家合作协议。”
刘总翻了翻合同,抬起头,表情犹豫:“我跟薄擎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不错,突然终止合作——”
“刘总,”沈鸢的语气很平和,“薄擎的公司账上已经没钱了。他对您承诺的‘上市后给合伙人股份’,前提是他的公司能撑到上市。您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刘总沉默了。
沈鸢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刘总不急着做决定,可以再考虑一下。顾氏资本的溢价收购方案,有效期到下周五。”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薄擎手里跟您签的独家合作协议,条款里有重大瑕疵——第三条第二款,他承诺的‘市场推广支持’没有具体金额和资源清单,在法律上属于意思表示不真实,可以申请撤销。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帮您对接律师。”
刘总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鸢微笑,离开了会议室。
一周后,薄擎收到智云科技的终止合作函。
又过了两周,周氏集团宣布,最终选择与顾氏资本达成战略合作。
薄擎的公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薇是薄擎公司的行政主管,也是薄擎的“红颜知己”。
上一世,林薇在沈鸢面前永远是温柔体贴的闺蜜模样,陪她逛街、陪她吃饭、陪她吐槽薄擎工作太忙。沈鸢入狱之后,林薇接手了她的一切工作,成了薄擎公司的副总裁,住在薄擎给她买的大平层里。
沈鸢死之前,听狱友说起过:“林薇啊,就是薄擎养的那个小三嘛,你居然不知道?”
这一世,沈鸢见到林薇的时候,是在一个行业酒会上。
沈鸢代表顾氏资本出席,穿了深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散下来,配了一对珍珠耳坠,整个人明艳又锋利,跟三个月前那个穿碎花裙的“恋爱脑小女生”判若两人。
林薇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鸢鸢,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了顾氏资本?真为你高兴。”
沈鸢端着气泡水,看了她一眼。
上一世,林薇也是这样的开场白:“鸢鸢,你真厉害,我好羡慕你。”
然后转头就跟薄擎说:“沈鸢这个人,心机太重了,她留在你公司里,迟早要出事的。”
“林薇,”沈鸢喝了一口气泡水,“你脖子上这条项链,是薄擎送的吧?”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我自己买的。”
“是吗?”沈鸢的目光落在项链的吊坠上,“卡地亚的猎豹系列,限量款,国内专柜价二十三万。你一个行政主管,月薪一万八,买得起?”
林薇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你跟薄擎在一起多久了?”沈鸢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上一世你们是在我入狱之后才公开的,这一世看样子等不及了?”
林薇的脸色彻底变了,攥着香槟杯的手指发白。
“沈鸢,你——”
“别紧张,”沈鸢笑了笑,“我不在乎你跟薄擎在一起。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薄擎的公司快破产了,他欠了一屁股债,你要是还想跟他,记得别用自己的名义给他担保。上一世的教训,挺惨的。”
她说完,端着气泡水走了。
林薇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不远处,顾晏辰靠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目睹了全程。沈鸢走过去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二十三万的项链,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上一世我帮他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送给别的女人。”沈鸢的语气很平淡,“后来那个女人告诉我,他买了两条,一条送她,一条送林薇。”
顾晏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
“你好像什么都提前知道。”
沈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顾总,您不是也什么都提前知道吗?”
顾晏辰端起威士忌,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气泡水杯壁。
“明天有个项目会,你来主讲。”
“好。”
薄擎走投无路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举报沈鸢泄露商业机密。
他让人伪造了一份邮件截图,内容是沈鸢把顾氏资本的内部项目资料发给了薄擎公司。只要这份证据递到顾晏辰面前,沈鸢不仅会被顾氏资本开除,还会面临商业间谍的指控,甚至可能坐牢。
上一世,薄擎用这一招搞垮了一个竞争对手公司的核心团队。
这一世,他以为同样的招数还能奏效。
举报信发到顾晏辰邮箱的当天下午,顾晏辰把沈鸢叫进了办公室。
沈鸢站在办公桌前,看见顾晏辰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封举报信,附件里的邮件截图被放大到了整个屏幕。
“你有什么想说的?”顾晏辰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沈鸢看完了那封举报信,然后笑了。
“顾总,这份邮件截图,是PS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截图里的邮件发送时间是2021年6月15日下午三点。”沈鸢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份通话记录,“6月15日下午三点,我正跟您在客户公司开会,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我不可能在开会的同时,给薄擎发邮件。”
顾晏辰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审你的?”
沈鸢愣了一下。
顾晏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沈鸢翻开一看,是一份完整的第三方技术鉴定报告,结论是:邮件截图的PS痕迹明显,伪造手法粗糙,不具备任何证明力。
“薄擎找的那家鉴定机构,是我们顾氏资本的关联公司。”顾晏辰的语气很平淡,“报告出来的时间是昨天下午。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你想怎么处理薄擎?”
沈鸢合上报告,抬起头。
“顾总,这件事,能交给我自己处理吗?”
顾晏辰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很沉的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别弄出人命。”
“不会。”沈鸢笑了笑,“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更难受。”
薄擎的最后一次挣扎,是在周氏集团宣布与顾氏资本合作之后。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从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一笔高利贷,又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质押,从一家小型投资机构拿到了最后一笔过桥资金。他想在顾晏辰正式签约之前,抢先一步完成对周氏集团某个核心子公司的收购,以此作为筹码,逼周氏集团重新谈判。
上一世,薄擎就是靠这种“先斩后奏”的手段,在最后一刻翻盘的。
这一世,沈鸢提前两周就知道了他的计划。
薄擎公司里的人,有一个是沈鸢安排的。不是卧底,不是间谍,只是一个普通的财务专员,沈鸢在上一世就知道这个人对薄擎心怀不满——因为薄擎拖欠了他三个月的工资,还威胁他说“不想干就滚”。
这一世,沈鸢通过第三方的名义,给这个人提供了一份新的工作机会,条件只有一个:在离开薄擎公司之前,把所有跟薄擎违规融资相关的财务凭证,都拷贝一份出来。
这个人同意了。
沈鸢拿到那些财务凭证之后,没有急着公开。她等到了最好的时机——薄擎跟那家小型投资机构签约的前一天晚上。
她把所有证据打包,匿名发给了金融监管部门的举报邮箱,同时抄送了三家主流财经媒体。
第二天早上,薄擎刚到公司,就被监管部门的人带走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沈鸢正在顾氏资本的办公室里做一份行业分析报告。顾晏辰推门进来,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推送:《创业新贵薄擎涉嫌非法集资、商业欺诈,被监管部门带走调查》。
沈鸢看完新闻,把手机还给顾晏辰,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不庆祝一下?”顾晏辰靠在门框上。
“还没完。”沈鸢头也没抬,“他最多被拘留四十八小时,出来之后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要看的,是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顾晏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沈鸢,你上一世,是不是见过他收拾烂摊子的样子?”
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顾晏辰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听她自己说出来。
沈鸢没有回答。
顾晏辰也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前留下一句:“明天的分析报告,下午三点之前给我。”
薄擎的公司最终还是破产了。
他在被监管部门调查期间,所有的融资渠道全部断裂,高利贷的债主天天堵在公司门口要钱,员工集体申请劳动仲裁,就连他的大学室友——智云科技的刘总——也起诉他合同欺诈。
薄擎从“创业新贵”变成了“过街老鼠”,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林薇在他被带走调查的第二天就跑了,把薄擎给她买的那套大平层挂到了中介网站上,卖房款直接打进了自己的账户。薄擎出来之后发现房子没了,打电话给林薇,发现号码已经是空号。
薄母在薄擎被调查期间,因为受不了邻居的指指点点,搬出了那栋别墅,租房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她给沈鸢打过一次电话,哭着求沈鸢“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帮阿擎”。
沈鸢听完,只说了一句:“薄阿姨,以前的情分,上一世就已经还清了。”
她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薄擎的最终结局,沈鸢是在新闻上看到的:因非法集资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庭审现场的视频里,薄擎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温柔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茫然。
沈鸢看了那条新闻,关掉页面,继续写报告。
顾晏辰坐在她对面,签完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去喝一杯?”
“报告还没写完。”
“明天再写。”
沈鸢抬起头,对上顾晏辰的目光。他今天穿了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冷淡,多了些随意。
“顾总,”沈鸢忽然说,“您上一世,认识我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认识。”
沈鸢愣住了。
“上一世,”顾晏辰的声音很轻,“你死在监狱里的第二天,我让人查了你的全部资料。然后我发现,你入狱之前,正在看一本书。”
“《金融思维》。”沈鸢替他说了出来。
顾晏辰点头。
“那本书,上一世就出版了,但销量很差,几乎没人看。你是为数不多的读者之一。”他顿了顿,“你在书的第一百二十三页,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
沈鸢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写的是:‘如果早几年读到这本书,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沈鸢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笑了。
“顾总,这一世,我读到了。”
顾晏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沈鸢,欢迎来到顾氏资本。”
沈鸢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那么凉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暮色四合,晚风温柔。
沈鸢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在监狱里读到过的一句话,不是从《金融思维》里读到的,是从一本很旧的杂志上读到的。
“你无法改变过去,但你可以改变过去对你的影响。”
这一世,她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