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沈家那位又来了。”
叶冷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葡萄往嘴里送,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哪个沈家?”
“沈昭宁,沈将军家的嫡长子。”
葡萄籽差点卡嗓子眼里。

叶冷猛地坐起来,满身的酒气都散了大半。窗外日头正好,小厮阿福垂手立在帘外,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叶冷盯着那帘子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重新倒回榻上,语气懒洋洋的:“让他进来吧。”
阿福愣住:“爷,您不是最烦沈昭宁吗?上回还把人家的拜帖扔进了池塘里。”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脚步声远了。
叶冷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疼的。
不是梦。
他记得自己上一世是怎么死的。御书房外,三丈白绫,父皇——不,是皇帝——赐的。罪名是谋逆。其实也没冤枉他,他确实在谋划,谋划怎么把那个昏君从龙椅上拽下来。只可惜棋差一着,被最亲近的人卖了。
沈昭宁。
这个名字上一世是他最大的对手。沈家掌兵,叶家掌财,两人在朝堂上斗了整整七年。他死的那天,沈昭宁就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他被侍卫押出去,面无表情。
他以为沈昭宁是来看他笑话的。
直到他死后,魂魄飘在皇宫上空,看见沈昭宁独自一人跪在雪地里,对着他尸首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叶冷,下辈子别当纨绔了。”
“你装得太累了。”
门帘被掀开。
叶冷睁开眼,逆光里走进来一个人。玄色长袍,腰束银带,眉目冷峻得像刀裁出来的。沈昭宁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满桌的酒菜和散落一地的果核,嘴角微微动了动。
“叶世子好兴致。”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叶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上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个时候,永宁侯府的春宴上,沈昭宁奉旨来查叶家的账。他那时候为了维持纨绔人设,直接泼了沈昭宁一身酒,把两家关系彻底闹僵。
这一世,他不想演了。
“沈昭宁,”叶冷坐直身子,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坐。”
沈昭宁没动。
他打量着叶冷,目光里带着审视。叶冷知道他在想什么——京城第一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连字都写不明白的废物,今天怎么突然正常了?
“我来是奉旨查账,”沈昭宁声音平淡,“叶世子不必套近乎。”
“套近乎?”叶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沈昭宁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沈昭宁矮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清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潭,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昭宁,你查了叶家的账,回去交差的时候,是不是要说‘叶家账目清白,无贪墨之实’?”
沈昭宁瞳孔微缩。
叶冷心里有数了。
上一世,沈昭宁确实查出了叶家的账没问题,但他在奏折里写的是“账目混乱,疑点重重”,给足了叶家面子,也让皇帝有了敲打叶家的借口。那时候叶冷以为沈昭宁在针对他,现在想想,沈昭宁是在帮他。
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为什么要帮一个纨绔?
答案只有一个——沈昭宁早就知道他在装。
“你……”沈昭宁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意思?”
叶冷没回答,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沈昭宁接过,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纸上只有八个字:西北军饷,克扣三成。
“你怎么知道的?”沈昭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叶冷靠在书案边,双手抱胸,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沈昭宁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叶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有心思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知道沈昭宁在权衡——这消息如果是真的,西北军饷被克扣,边疆将士怨声载道,一旦爆发,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你想要什么?”沈昭宁终于开口。
叶冷放下茶杯,笑了。
“合作。”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伸出一只手:“沈昭宁,我不装了,你也别装了。你要保家卫国,我要除掉昏君,咱俩目标一致,何必互相拆台?”
沈昭宁没有握他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冷以为他要转身走人。然后沈昭宁开口了,声音还是冷的,但语气变了,变得很轻:“叶冷,你到底是谁?”
叶冷眨眨眼:“京城第一纨绔啊。”
“纨绔不会知道西北军饷的事。”
“那你就当我是个聪明的纨绔。”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很重,像在确认什么。
“你要是骗我,”沈昭宁说,“我会亲手杀了你。”
叶冷咧嘴笑了:“巧了,你要是骗我,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算是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同盟。
叶冷送沈昭宁出门的时候,阿福凑过来,满脸八卦:“爷,您跟沈将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走的时候嘴角好像翘了一下,我是不是眼花了?”
叶冷拍了他脑袋一下:“滚蛋。”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昭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秋风卷起落叶,簌簌地响。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沈昭宁跪在雪地里磕头的样子。
那时候他魂魄飘在半空,看不清沈昭宁的表情,只听见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叶冷,下辈子别装了。”
“我陪你。”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想想,也许没听错。
也许沈昭宁,也是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