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意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能清晰感受到腹部传来的剧痛。她浑身是血,耳边是医生急促的对话——“脾脏破裂”“大出血”“家属签字呢?”

“她丈夫呢?”护士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她的丈夫陆司珩,此刻正陪着白月光林婉清在巴黎度假。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妻子正躺在手术台上,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沈知意艰难地偏过头,看见陆司珩发来的消息:“婉清出了车祸,我需要陪她。你别闹了,孩子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对了,你之前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我让律师又改了几个条款,你明天去签一下。”

沈知意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自己放弃的保研名额,想起为了支持陆司珩创业掏空的父母积蓄,想起因为执意嫁给他而与家人决裂的那个雨夜。她想起每一次陆司珩说“等公司上市了就好好补偿你”时,眼底那转瞬即逝的不耐烦。

“病人情况危急,需要立即手术——”医生的声音突然变了调,“血压在掉,心跳——”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沈知意最后的意识里,听见护士惊呼:“病人怀孕八周了!孩子保不住了——”

她想笑。

八周。她昨天才知道自己怀孕,兴冲冲打电话告诉陆司珩,他说的是:“现在不是时候,婉清那边出了点状况,你先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她牺牲一切换来的人。

这就是她用十年青春、千万家产、一条命换来的“爱情”。

疼。

疼得她想尖叫,想骂人,想问问老天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她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见有人在哭。是她妈妈的声音,那么苍老,那么绝望,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老鸟。

“知意——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啊——”

她突然想起来,上一世,她嫁给陆司珩后,妈妈被查出肝癌晚期。陆司珩说公司资金紧张,让她别拿钱回去。她信了。

妈妈走的那天,她在陪陆司珩参加一个商务晚宴。

穿的是高定礼服,戴的是陆司珩送的钻石项链。

多讽刺。

“叮——”

刺耳的闹钟声把沈知意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米白色的,角落有一小块发黄的水渍——这是她大学时租的那间出租屋。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19年9月12日。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六年前。她大四上学期,距离陆司珩求婚还有一周,距离她放弃保研还有三天,距离她爸妈把养老钱打给她投资陆司珩公司还有五天。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陆司珩。

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她接起电话,没有开口。

“知意,醒了吗?”陆司珩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像精心调配过的蜜糖水,“我昨晚跟导师聊了,他说保研名额的事还可以争取,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其实以你的能力,直接工作更好,研究生也就是个文凭……”

他在劝她放弃保研。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说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种语气。

“知意?”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沈知意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打印好的保研申请表,她昨晚刚填完,还没交。

上辈子,她就是在今天把它撕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陆司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关切,恰到好处的关切,“要不我来接你,一起吃个早餐?我正好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关于我那个创业项目的——”

“不用了。”沈知意把保研申请表拿出来,展平,放进了文件袋里,“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我陪你。”

沈知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像淬过火的刀锋。

“去交保研申请表。”

她挂了电话。

陆司珩的短信三秒后追过来:“知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先工作帮我半年,等项目上了轨道,你再考研也不迟。现在这个机会真的很重要,我需要你。”

“而且你爸妈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他们也觉得你应该先积累工作经验。”

上辈子,这句“你爸妈也同意”直接击垮了她的所有犹豫。

因为她和爸妈关系一直不太好,她太想得到他们的认可了。陆司珩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让她觉得“帮男友创业”是一件能让爸妈刮目相看的事。

结果呢?

爸妈的养老钱打了水漂,她跟家里的关系彻底破裂,而她牺牲一切换来的,是陆司珩轻飘飘的一句“投资本来就有风险”。

沈知意打开短信,冷静地打了几个字:“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他们从来没同意过。陆司珩,你挺会编。”

发完直接拉黑。

她花了一个小时收拾自己,不是打扮,是收拾行李。这间出租屋是陆司珩帮她租的,里面的东西她一件都不要。只拿走了保研申请表、身份证、银行卡和学生证。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逼仄的房间。

上辈子,她在这里度过了最卑微的三年。为了省钱帮陆司珩创业,她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冬天舍不得开暖气,感冒了舍不得去医院,硬扛。

而陆司珩呢?

他的公司在A轮融资后,给自己买了一辆保时捷。

沈知意关上门,头也没回。

第一站,学院办公楼。

她把保研申请表交上去的时候,辅导员李老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想通了?前几天你不是说要放弃吗?”

“想通了。”沈知意笑了笑,“谢谢李老师。”

“行,这个名额本来就很抢手,你能想通最好。”李老师压低声音,“而且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男朋友,陆司珩,前两天来找过系主任,说什么希望系里能给你做做工作,让你优先考虑就业。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哪有男朋友劝女朋友放弃保研的?”

沈知意眼神一冷。

她上辈子不知道这件事。原来陆司珩不止在她身上下功夫,还试图从学校层面截断她的后路。

“李老师,谢谢您告诉我。”沈知意认真地说,“以后关于我的事,请直接跟我本人沟通。”

出了办公楼,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妈妈的语气不咸不淡:“什么事?”

上辈子,她和妈妈的关系一直很僵。妈妈是中学老师,性格强势,而她从小叛逆,母女俩说不到三句话就要吵。后来她执意要嫁陆司珩,妈妈反对,她直接跟家里断了联系。

直到妈妈查出肝癌晚期,她赶去医院,妈妈已经瘦得脱了相,拉着她的手说:“妈只是气你不争气,不是不爱你。”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说话。

沈知意握紧手机,声音有点哑:“妈,我想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姓陆的欺负你了?”妈妈的声音瞬间变了,带着一种刀子嘴豆腐心的紧张,“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人不靠谱,你看他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妈。”沈知意打断她,眼眶红了,“您说得对,他不是好东西。我以后不跟他来往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妈妈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真不往来了?”

“嗯。”

“那你……回来吧。”妈妈顿了顿,“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沈知意眼泪掉下来。

上辈子,她有多久没吃过妈妈做的红烧排骨了?

六年。

整整六年。

她在陆司珩家的大别墅里,吃着保姆做的山珍海味,穿着名牌,却从来没觉得香过。

回家的路上,沈知意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陆司珩付出代价。

不是那种“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廉价代价,而是实打实的、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潭的代价。上辈子他踩着她上位,这辈子她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记得陆司珩创业的所有关键节点。他的第一桶金,是靠抄袭一个叫“闪电配送”的创业项目拿到的天使轮。那个项目是他从大学室友周彦博那里偷来的,周彦博毕业后自己做了一个同城配送平台,技术很牛但不懂融资,最后被陆司珩用卑鄙手段抢走了商业计划书和核心技术。

上辈子,周彦博在行业里消失了十年,直到陆司珩公司上市那年,周彦博才在一个科技论坛上发了篇长文,把真相一五一十写了出来。但那时候陆司珩已经功成名就,那篇文章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辈子,沈知意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周彦博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他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工资不高,但一直在默默开发自己的配送系统。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写了一封邮件:

“周学长,你好。我是沈知意,比你低两届。我知道你在做同城配送平台,我有一个计划,想跟你聊聊。顺便说一句,你的商业计划书,已经被陆司珩看过了。如果你不想三年后发现自己心血白费,请尽快联系我。”

发完邮件,她又打开另一个网页,:顾氏集团。

顾氏集团,顾晏辰。陆司珩的死对头,上辈子唯一一个让陆司珩吃过亏的人。他做传统零售起家,近两年开始布局互联网物流,一直在找合适的投资项目。

上辈子,陆司珩的公司最后被顾氏收购,陆司珩本人被踢出局,但他套现了二十个亿,照样过得潇洒。

这辈子,沈知意要让他连套现的机会都没有。

她写了一封更长的邮件,措辞专业,数据翔实,分析了同城配送市场的潜力和陆司珩“闪电配送”项目的致命缺陷——核心技术是偷来的,迟早暴雷。

“顾总,如果你有兴趣截胡一个未来估值百亿的项目,请联系我。我有完整的商业计划和证据链。”

两封邮件发出去,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她猜是陆司珩用别人的手机打来的。

接起来,果然。

“知意,你把我拉黑了?”陆司珩的声音带着笑,那种“我包容你无理取闹”的笑,上辈子她觉得这叫温柔,现在只觉得恶心,“别闹了,我们好好谈谈。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是你想想,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以后——”

“陆司珩。”沈知意打断他,声音很轻很轻,“你还记得周彦博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沈知意笑了,笑得很淡:“你那个大学室友,睡你下铺的兄弟。毕业那年,他给你看了一份商业计划书,你说帮他找投资,然后你就再也没还给他。”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沈知意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冷得刺骨,“你不仅没还给他,你还把他的核心技术拆出来,重新包装,变成了你自己的项目。你拿了天使轮,拿了A轮,你成了最年轻的创业新星。而周彦博呢?他连你的尾灯都看不到。”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声音沉了下来:“沈知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沈知意一字一句地说,“你偷来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拿回去。你踩着我上去的台阶,我会一块一块抽掉。你欠我的,欠周彦博的,欠我爸妈的,这辈子,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她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窗外,夕阳正好。

沈知意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六年前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楼下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

活着真好。

这次,她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