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家书柜最上头,一直搁着本蓝布封皮的老书,边角都磨得起毛了。那是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纸页脆黄,一股子陈年的墨香混着樟木味儿。我从前嫌它旧,不大碰。直到那个闷热的、喘不过气的暑假,人生头一遭尝到失恋的苦咸滋味儿,整日蔫蔫的,鬼使神差地,我踮脚把它够了下来。
指头拂过封面,几个竖排的毛笔字褪了色,依稀是“漱玉词”。翻开第一页,一首小令便跳进眼里:“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3-6。” 心里那潭死水,像是忽然被那群鸥鹭扑棱着翅膀点活了。我几乎能看见,千百年前那个夏日的黄昏,水波是金的,晚霞是醉的,一个喝得微醺的少女,笑得没心没肺,把小船儿摇进了一片粉白的藕花深处。那份活泼泼、鲜灵灵的快乐,隔着纸页,暖烘烘地熨帖过来。

就这么着,我一头栽进了易安居士的世界。那本旧书里,拢共也就存了她几十首词,我却觉得,像是读尽了一个女子丰饶灿烂又坎坷曲折的一生。我自个儿默默选了又选,心里有了份“李清照最美的十首词”的私房榜单。这头一首,便是这阙《如梦令》,它让我看见了她人生的底色,不是后来人人念叨的愁,而是生命最初那汪肆意流淌的、清亮亮的欢愉-6。
顺着读下去,欢愉里便慢慢掺了别样的情思。看到那阙有名的《点绛唇》:“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1。”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这画面太活!一个荡完秋千、薄汗轻衣的娇憨少女,忽见生客,慌得鞋也掉了钗也滑了,逃开去,又忍不住倚着门框,偷偷回头,拿嗅青梅作掩饰。那份初初萌动的好奇与羞涩,比任何直白的描写都动人百倍-6。这大概是她遇见赵明诚时的模样吧?史料里说她十八岁嫁与他,两人志趣相投,赌书泼茶,好得蜜里调油-3。这阙词,便是那蜜糖光阴里凝出的一颗琥珀。

可再甜的蜜,也经不起离别去舀。我的“李清照最美的十首词”里,相思之作占着最缠绵的一席。《一剪梅》里,“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1-3,这句子简直写绝了!愁绪成了活的,会在眉尖心头来回跑,你拿它一点办法没有。《醉花阴》更狠,“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1-6,思念把人煎熬得比秋日菊花还要清瘦几分。据说她把这词寄给远方的丈夫,赵明诚读罢叹赏不已,又起了争胜心,闭门苦写几十首,混在一起请友人品评,友人玩味良久,只说:“只三句绝佳。” 问是哪三句,正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7。读到这典故,我对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半晌呆,心里那份失恋的痛楚,奇异地被一种更高远的、关于知音与懂得的慨叹冲淡了。原来最美的情话,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懂你”,懂到能替你,把那份辗转难眠的相思,说到千古读者的心坎里去。
命运的疾风骤雨,总在不期然间袭来。金兵南下的铁蹄,踏碎了北宋的繁华,也踏碎了她宁静的书斋生活。她被迫南渡,颠沛流离,丈夫赵明诚又在途中病逝-3。从此,她的词境猛地从庭院深深,跌入了天地苍茫,那份轻愁蜜恨,化作了滔天的苦海。这时,我心中那份“李清照最美的十首词”名单,其“美”的内核也变了,变成了一种以血泪书写的、沉甸甸的凄美。
《声声慢》劈头就是十四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1-6。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舌齿间都漫开一片冰凉。她在寻觅什么?是亡故的夫君,是散失的金石古籍,还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园汴京?寻而无获,只剩下满世界的冷清与凄戚。秋寒、淡酒、急风、过雁、满地憔悴的黄花、黄昏的细雨……所有的景象都浸泡在无尽的哀愁里,最后凝成一句千斤重的叹息:“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1-6 这愁,是个人身世之悲,更是家国沦亡之痛。另一首《武陵春》也锥心,“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1-5。春天又来了,双溪的舴艋舟或许还能泛,可她心里那沉甸甸的愁绪,只怕连那小船都“载不动”了-1-2。这比喻多奇崛,又多贴切!愁有了重量,压得人心口发疼。
但李清照若只是哀婉,便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李易安了。在我私藏的最美十首里,必须给她的铁骨与豪气留足位置。《夏日绝句》短短二十字,如金石坠地,铮然作响:“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1-6 这哪里像是一个传统深闺女子的口吻?这分明是借古讽今,指着鼻子斥责那些苟且偷安的南宋权贵!还有那首气象恢宏的《渔家傲》,梦里是天接云涛,星河欲转,她竟与天帝对话,最后喊出:“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6-7 这份想要乘风高举、直探仙山的壮逸豪情,放在苏东坡、辛弃疾的词集里也毫不逊色。她骨子里,始终住着一个不肯屈服、不甘沉沦的“人杰”之魂-6。
那个暑假末尾,我最好的朋友阿雯来看我,担心我还困在情绪里。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本《漱玉词》轻轻推到她面前,翻到我反复摩挲的那几页。“你看看,”我说,“这是我心里,李清照最美的十首词。你看她,有过我们这样没心没肺的快乐,也有过比我们深刻十倍百倍的相思和心碎。但她把这一切都化进了词里。愁,能浓得‘载不动’;心,却也能豪得想乘着风飞到天外去。”
阿雯静静地看着,半晌,抬头时眼圈有点红,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震撼和净化的光亮。“我好像……有点懂了。”她说,“美不一定是完满,而是……把所有的滋味,无论甜苦,都活成诗。”
是啊,我把书合上,那抹蓝布封皮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李清照最美的十首词,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文学鉴赏的范畴。它们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一个女子在时代洪流中如何竭力保持精神的高贵与心灵的丰盈;它们也是一剂药,疗愈了我那个夏天狭小的伤痛,让我明白,人生的阴晴圆缺自古皆然,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铭记,如何言说。那些词句,是她的舟楫,渡过了生命的苦海;如今,也成了我的扁舟,载着我,驶向更开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