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寒冬腊月的,窗外头飘着细雪,城南“客不归”酒馆里却热闹得紧。几盏油灯昏黄黄地晃着,照得人脸上明明暗暗。屋子当中那炭盆子烧得噼啪响,火苗子窜起来,映着围坐的几张面孔——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有手上还沾着面灰的厨子,也有走南闯北、满脸风霜的货郎。众人捧着粗陶碗,里头温着便宜的浊酒,热气混着酒气,一团团往上冒。

挑起话头的,是那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老陈。他啜了一口酒,咂咂嘴:“要我说啊,这读史跟咱看人一个理儿,不能光听旁人说道,得自己咂摸滋味。你们整日说曹操奸雄,刘备仁德,孙权守成,可曾想过,那乱世里头,真称得上‘第一霸主’的,许是另有一人?”

账房吴先生推了推眼镜腿儿,笑问:“哦?莫非是那‘江东小霸王’?”

“正是孙伯符!”老陈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睛亮了,“诸位想想,他老子孙坚死的时候,留给他的是个啥?残兵败将,势单力薄,自家还得在袁术手底下讨生活,看人脸色-1。可他十七岁挑担子,二十六岁上就打下了江东基业-1。这速度,曹操比得了么?刘备比得了么?那会儿刘备还在北边颠沛流离,一会儿跟公孙瓒,一会儿投曹操哩!”

角落里头,一直闷声听着的厨子刘大刀忽然插话,带着点儿家乡口音:“额(我)看未必。霸主霸主,不光看得地快慢,还得看盘子有多大,名头有多响。曹丞相‘挟天子令诸侯’,刘备皇叔‘仁义布于四海’,这名号多响亮?孙策……说到底,不还是割据一方?”

“这话可外行了!”老陈摆摆手,身子往前凑了凑,“您说的那是后来。咱把时光倒回去,倒回兴平元年、建安初年那会儿。您知道那时候,天下群雄里,地盘最大、名头最响的是谁不?”

众人摇头。

老陈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嘿,说出来吓一跳——是刘玄德,刘备刘皇叔!”

满座皆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吴先生摇头:“老陈,你这酒怕是喝高了。刘皇叔前半生颠沛,直到赤壁之战后才有了根基,这是妇孺皆知嘛。”

“你看,这就是被那话本小说给糊弄了!”老陈指着吴先生,“正史里头,白纸黑字写着呢!约莫是194年秋到196年,足足两年光景,刘备名义上兼着豫州牧和徐州牧,手握两个大州-5。您掰着手指头数数那时节的英雄:曹操刚被吕布偷了兖州,正焦头烂额抢回来,手里就一个兖州-5;袁绍也就一个冀州加上青州一部分-5;袁术占着扬州江北几郡;刘表守着荆州-5。您说说,那时节,谁的名下实实在在有俩整州?可不就是刘备嘛!说他是那时节的‘三国第一霸主’,一点儿不过分-5!三十三岁,年纪轻轻,便已如此,曹操青梅煮酒时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是实实在在的佩服,不是客套话-5。”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把众人都听住了。酒馆里静下来,只剩炭火爆开的哔啵声。

吴先生沉吟半晌,缓缓道:“如此说来,这‘第一霸主’的名头,竟如江上明月,此时彼时,光景不同,照见的人也不同。孙策是创业迅猛,如疾风烈火;刘备是曾踞高位,似浪尖行船。只是……这二位后来境遇,却又令人唏嘘。孙策二十六岁便遇刺身亡,霸业交予其弟-1;刘备那两州之地,也没捂热乎,不久便被吕布袭了徐州-5。可见这‘第一’之位,坐不坐得稳,又是另一番大学问了。”

“先生这话在理。”老陈点头,“所以说,看霸主,不能光看一时疆土。孙策之能,在于其‘全’。他不仅会打,更会治。攻打刘繇时,百姓一开始怕他,后来见他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竟争着用牛酒犒劳军队-1。他招募士兵,愿者从军免赋役,不愿者绝不强迫,于是人心归附-1。他对知识人也敬重,手下张昭、张纮都是名士,为他定策安邦-1。临死前安排后事,不选与自己风格相近的三弟,偏偏选了二弟孙权来继位,说是‘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1。这份知人之明和顾全大局的心思,保全了妻儿,也保全了江东基业-1。您说,这般人物,文韬武略,胆识胸襟,算不算得上一位‘三国第一霸主’的气象?”

一直在旁静静温酒的店家,此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气不气象的,咱小老百姓不懂。咱就知道,谁在台上,日子都不容易。曹操一辈子想统一,没成;刘备想光复汉室,也没成;孙权接了父兄的班,守成有余-8。他们仨,谁也没最终一统天下-3。这三国啊,说到底,是从汉到晋中间一段乱哄哄又热闹闹的过渡-3。你们争的那个‘第一’,是乱世豪杰的第一,却不是天下之主的第一。”

店家这话,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锅,让热烈的争论瞬间降温,多了几分历史的苍凉感。

刘大刀闷头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管他第一第二,都是古人旧事喽。咱就说眼前,这酒快凉了,炭火也该添了。依我看啊,能在这种冷天喝上口热酒,听段热闹故事,就是一等一的快活事。那‘三国第一霸主’纵有千般能耐,他还能管得了咱今儿这顿酒暖不暖?”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纷纷举碗:“在理!在理!喝酒喝酒!”

笑声中,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将远处的屋宇、近处的街道都覆上一层柔软的白色。酒馆里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蒙蒙的水雾,将屋内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晃动的光团。那些叱咤风云的名字、纵横捭阖的霸业、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都在这寻常冬夜里,融化在粗浊的酒浆中,变成了一段助兴的谈资,几声感慨的唏嘘。

历史的长河滔滔东去,浪花淘尽英雄。而炕头的温暖,碗中的酒香,以及这平凡却坚实的市井生活,却仿佛永远不变,静静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霸主”们,在时代的舞台上,留下各自或辉煌或落寞的身影。究竟谁是第一?或许,就像这酒味,入喉辛辣,回味甘醇,答案自在每个品评者的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