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浑身像是散了架又被胡乱拼起来似的。林晚意识模糊间,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息——是父亲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的山林里逃命。背后的追兵火把的光,鬼火一样在林间缝隙里忽明忽灭。“爹…”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溢出一丝血气。完了,这回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她想。三级天赋的废柴,在家族里连呼吸都是错,如今更是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非要除之而后快-2

就在她意识快要沉入无尽黑暗的当口,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个太阳炸开了!无数光影、声音、记忆的碎片,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她十七年苍白的人生。她看见自己,不,是无数个“自己”,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身躯里挣扎、求存、攀登,而后又在巅峰时陨落,坠入无尽的循环。所有的光影凝聚成一个巍峨而模糊的身影,立于时光长河之上,脚下踩着玄奥的轮回之盘。一个尊号在她灵魂深处轰然回响——轮回帝尊。原来,那些被篡改的历史、被刻意贬低的传说,那位与其他四大帝尊并列却始终差了一线的所谓“轮回天帝”,竟是她万世轮回最初的本源-1。所谓的差一丝证道无上天帝,不过是胜利者书写历史时,最轻描淡写又最恶毒的抹杀-1

“哈…哈哈…”林晚差点在父亲背上笑出声,结果扯动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背着他的林父吓了一跳,赶忙找块山石将她放下,手忙脚乱地想查看伤势。“晚儿,撑住,就快出山了,爹一定找到大夫救你!”这位曾经青州城最耀眼的天才,如今只是个沧桑憔悴、修为尽失的废人,眼里全是血丝和绝望-2

林晚,或者说,觉醒了庞杂轮回记忆的“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有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仿若轮回盘虚影的惊鸿一瞥-2。“爹,我没事。”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具身体确实濒临崩溃,但对她而言,只需调动一丝刚刚苏醒的、历经万世磨砺的灵魂本源之力,修复起来比喝水难不了多少-2。她真正在感受的,是体内另一种更深沉、更晦涩的印记正在苏醒——那是轮回帝尊在踏上星空古路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实验性传承。他并非如后世抹黑那般冲击天帝失败,而是主动兵解,将自身大道与神魂投入轮回洪炉,进行一场前无古人的疯狂试验,只为亲身体验并完善真正的“轮回之道”-7。这其中的凶险,远超外人想象,十死无生都是轻的-2

“记忆丢了九成九,就剩下这点执念和破碎的传承么…”林晚暗自叹息,那位帝尊还真是个疯子。但正是这份疯狂,成了她在绝境中唯一的光。她试着牵动那缕印记,刹那间,对周围世界的感知变了。父亲身上缠绕着灰败的“气”,那是修为被废后道基破损的显化;远处追兵身上则升腾着猩红带着黑丝的“气”,代表杀意与业力。这不是视觉,而是直接“看”到了某种生命与因果的轨迹。轮回之道的起点,便是洞察众生轨迹-9

“在那儿!快!”追兵已经围了上来,火把照亮了父子俩狼狈的身影。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跑啊,怎么不跑了?林晚,你这废物今天死在这儿,也就是山里多了具无名尸,谁会在意?”他身边几个护卫,身上血气浓郁,显然手里沾过不少性命。

林父挣扎着站起来,把女儿护在身后,尽管他连站着都有些摇晃。“林耀,她是你堂妹!你们非要赶尽杀绝吗?”

“堂妹?一个三级天赋,浪费家族资源的垃圾,也配?”林耀嗤笑,“没了你们,家主一脉的资源,自然该由我们继承。要怪,就怪你女儿投错了胎,还是个废胎!”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林父的心脏。他后悔,后悔当年为何要回来,连累了女儿…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林晚,轻轻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爹,让我来。”

她一步迈前,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倒下。林耀和护卫们哄笑起来。林晚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瞳孔深处,那抹金色轮盘的虚影缓缓旋转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也没有绚烂的法术光芒。林晚只是抬起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护卫,凌空轻轻一点,口中吐出几个音节古怪、仿佛来自远古的呢喃。

下一刻,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那护卫猛地僵住,脸上戏谑的表情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扔掉了刀,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正被看不见的鬼魅索命。他踉跄后退,指着林晚,嘶声道:“鬼!饿鬼…好多饿鬼在咬我!滚开!滚开啊!”他竟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和身体,顷刻间血肉模糊。

轮回帝尊之道,掌六趣轮回,饿鬼道,便是其中显化众生饥渴业报、无尽痛苦的一途-8。林晚此刻能动用的,不过是借助此地山野阴气与对方身上业力勾动的一丝饿鬼道意境投影,吓破其胆,乱其心神,但这效果,对于这些炼体期的护卫来说,与真正的邪法妖术无异-8

“妖…妖女!她用了妖法!”其他护卫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后退。林耀也是脸色煞白,但他到底心狠,强自镇定,抽出佩剑:“装神弄鬼!一起上,剁了她!”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古朴的手印,残存的灵魂力与那缕轮回印记疯狂共鸣。这一次,她不再针对某人,而是将意念沉入脚下的大地,沉入周围山林亿万草木虫蚁的生命律动之中。

畜生道,轮回六道之一,统御万类生灵,变化无穷-8

“唳——!”

一声尖锐高亢、穿金裂石的禽鸣毫无征兆地划破夜空!不是从林晚口中发出,而是从周围漆黑的林海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无数翅膀拍打的声音响起,黑压压的夜鸟被无形的力量驱赶或召唤,如同失控的乌云,劈头盖脸地朝着林耀等人扑去!鸟喙啄,利爪抓,虽不致命,却吓得他们抱头鼠窜,阵型大乱。

同时,地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密集声响,数不清的蛇虫鼠蚁从落叶下、石缝中钻出,潮水般涌向他们的脚踝、小腿。这些平日一脚就能踩死的小东西,此刻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洪流。

“啊!我的脸!”“虫子!好多虫子钻我衣服里了!”“救命!救命啊!”惨叫声此起彼伏。林耀再也顾不得形象,一剑胡乱挥砍,砍死不少蛇虫,却被更多缠上,狼狈不堪地尖叫着:“撤退!快撤退!这地方邪门!”他带头连滚爬爬地向来路逃去,护卫们更是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山林很快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夜鸟归巢的扑棱声和虫蚁退去的细微沙沙声。月光清冷地洒下来,照在林晚毫无血色的脸上。她身体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强行催动远超这具身体负荷的轮回意境,哪怕只是皮毛,反噬也极其严重。灵魂传来针扎般的虚弱感。

“晚儿!”林父冲过来扶住她,手抖得厉害,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陌生,还有深藏的恐惧。“你…你刚才…”

“爹,”林晚擦去嘴角血迹,靠在山石上喘息,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我不是妖怪。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早就该想起的事情。”她望着追兵溃逃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山林,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人篡改了历史,夺走了属于‘他’的荣耀和名号。现在,那些债,该慢慢收回来了。”

林父听不懂,但他看着女儿眼中那抹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深邃与冰冷,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不知道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那片笼罩了他们十几年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阴云,被这道突然苏醒的、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微光凛冽的缝隙。

林晚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的轮回印记在缓缓吸收月华与地气,慢慢滋养。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家族内部的倾轧,外界可能存在的、与当年贬低轮回帝尊有关的势力…但她的眼神已然不同。万世轮回的记忆虽破碎,但那份立于巅峰、执掌轮回的视野与心境已然归来。废柴的躯壳,不过是这一世旅途的起点。

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轮回不止,此道不孤。帝尊的试验还未结束,而我,就是那个最新的变量。”山风掠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也仿佛带来了亘古岁月前,那位疯狂帝尊投入轮回时的一声轻笑与期待。路还长,但轮回已经转动,命运的轨迹,从今夜起,偏向了无人能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