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现在的人啊,一个个急吼吼的,哪还有心思停下来闻闻花香啦?我跟你讲个故事,主角叫罗夏至,一个名字里就带着节气与光阴的姑娘。她在城西老街深处开了间小小的花艺工作室,门脸不起眼得很,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爬满老藤蔷薇的巷子才能找到,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曲径通幽”。这地方,和外面那个噼里啪啦快进的世界,完全是两重天-1

罗夏至做的是中式插花,但跟你们在酒店大堂或者高级会所看到的那种规规整整、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太一样。她手里出来的花儿,有种“野”气。用她的话说,插花不是把花关进瓶子里,是请它到瓶子里来做客,得让它舒坦,让它看起来还跟在野地里一个样儿-8。她最常念叨的一个词,就是“插花弄玉”。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风花雪月的矫情,而是一门沉甸甸的手艺。“插花”是手上的功夫,“弄玉”却是心上的修行——你得把花材当成有灵性的玉器,去琢磨,去对话,最后才能让它“活”过来-8

但罗夏至最近遇到了坎儿,用她的话说,“心里头那眼泉,好像要枯特了”。她受邀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现代花艺展览,策展人看了她以往的作品照片,只回了一句话:“很美,但这是过去的艺术。”这句话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她开始自我怀疑,自己守着的这一套“插花弄玉曲径通幽”的哲学,是不是真的过时了?难道非得把花泥堆成怪兽,或者用金属塑料把鲜花裹得看不出本色,才叫“现代”吗?

她心烦意乱,连最基础的“择枝”都做不好了。老祖宗讲究“花材三态”——挺秀、垂露、平出,要顺应植物天生的脾气-8。可她现在看什么枝子都觉得不对路。就在这当口,她那位在博物馆做研究员的外婆来了,拎着一个旧竹篮。老太太没多话,只是从篮子里拿出一只素陶瓶子,瓶身还有两道细微的冰裂纹。她说:“夏至啊,你晓得伐?真正的‘弄玉’,不是把花弄成玉的样子,是要有玉的品格。玉碎了,纹还在,魂不散。你这心,先静下来。”

外婆又慢悠悠地讲起“二十四番花信风”,每个节气,都有应时的花儿守信而来-8。“你名叫夏至,夏至三候,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你为啥不去看看这个时节,天地在生发些啥?别光盯着屋里这些剪下来的枝枝蔓蔓。”外婆的话,让罗夏至一愣。对啊,自己天天琢磨“曲径通幽”的形式,却忘了最根本的“幽”来自天地自然,而非人造的景深-1

她索性关了工作室的门,真的跑到郊外的山里去。夏至时节,草木丰茂到了极致,空气里是湿热而蓬勃的生命味道。她看到溪边恣意蔓延的菖蒲,看到石缝里钻出来的蕨类,看到老树上厚厚的、绿得发黑的苔藓。没有修剪,没有构图,但它们在一起,就是一幅活生生的、充满力量的画卷。她忽然懂了古人说的“如花在野”,那是一种接受并赞美生命所有状态的智慧,盛开是美,歪斜是美,甚至将枯未枯,也别有风骨-8。所谓“曲径”,通的那个“幽”,不就是生命本身深不可测的奥秘吗?

带着满身的露水和草籽回来,罗夏至心里那点焦躁被涤荡得差不多了。再面对那堆花材和那只素陶瓶时,她的眼光不一样了。她不再想着“做一个惊艳的作品”,而是想着“如何安放这一小段夏天的生命”。展览的主题很空泛,叫“对话”。现在她知道要和谁对话了。

展览当天,她的展位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和周围那些色彩爆炸、结构奇崛的作品相比,她的作品太“素”了。就一个旧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并不算名贵的花材:一枝有些歪斜的绿枝,几朵将开未开的白色小花,最引人注目的,是底部一大丛从山里带回的、湿漉漉的青苔,苔上还故意保留着几颗仿佛是不小心滚落进去的、圆圆的小石子。整个作品高低错落,俯仰生姿,没有一丝刻意的对称-8。但奇妙的是,所有看过的人,都忍不住会安静下来,多看几眼。它不呐喊,不炫技,只是静静地、有力地存在着,仿佛把一小块湿润的夏野山林,搬到了这钢筋水泥的展厅里。

一位满头银发的外国老先生在她作品前站了许久,最后通过翻译对她说:“女士,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了王维的诗。它有一种‘空性’,但空里充满了呼吸和故事。这不仅仅是花艺,这是东方的哲学。” 罗夏至笑着道谢,心里那片月影,终于清清朗朗地照了下来-1。她终于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插花弄玉曲径通幽罗夏至”的闭环——以手艺为径(插花弄玉),深入自然与传统的幽微之处(曲径通幽),最终在属于自己生命时节的顿悟中(罗夏至),让古老的花语在现代的语境下重新呼吸。

后来,有媒体采访她,问这个作品的名字。罗夏至想了想,说:“就叫《夏至·苔痕》吧。” 她没有再去解释任何关于“插花弄玉曲径通幽”的大道理。因为她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把老话挂在嘴上,而是让老话里的精神,像那青苔一样,在新的时代石壁上,默默地、顽强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鲜活的痕迹。所有技艺与哲学的尽头,不过就是“如花在野,心安即是归处”这十个字,覅(不要)搞得太复杂-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