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我这心里头啊,堵得慌。你们是不知道,那冷宫的砖哟,夏天烫屁股,冬天冰骨头。时青雪就坐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头,身上那件旧红衣裳,颜色褪得跟干了的血痂似的。侍女夏芒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嗓子都喊劈了:“娘娘!叛军…叛军打进宫里来啦!咱们快逃吧!”-1

逃?时青雪嘴角一扯,那笑比哭还难看。往哪儿逃呦?时家满门,骨头渣子都凉透了,就是被那个她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昊帝莫君皓,亲手送上黄泉路的。她这个废后,活着跟死了有啥分别?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这回带兵打进来的,是那位瑞王世子莫君扬。想当年在宫里,莫君扬还是个受尽白眼的质子,她这个骄纵的时家六小姐,可没少跟着别人作践他-1。这回,人家是来讨债的。

脚步声又重又急,砸在冷宫的石板地上。莫君扬进来了,一身武将的袍子叫血浸得发黑,活像从阎罗殿里爬出来的煞神。他那眼神,刀子似的,刮在时青雪脸上。时青雪反倒不怕了,心都死透了,还怕啥?她就问了一句话:“莫君皓呢?”-1

莫君扬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吐出俩字:“死了。”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像是非得在她心上再扎个窟窿:“被我一剑砍了,脑袋搬家。”-1

奇了怪了,时青雪没哭,也没喊,那嘴角啊,竟自个儿往上弯。大仇得报,痛快!可这痛快里头,掺着无尽的悔,无尽的恨。恨那负心汉,更恨自个儿当年眼瞎心盲,把豺狼当良人,把真心爱她的……她抬眼看了看眼前浑身煞气的男人,把最后那点念头摁死了。

这念头还没摁瓷实呢,眼前就是一黑。再睁眼,我的个老天爷!锦帐软褥,熏香袅袅,手指头细细白白,分明是未出阁姑娘家的手。她,时青雪,竟然回到了十年前,她还是时家那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六小姐的时候-1

这一遭重生,她可不是回来再当傻白甜的。上辈子血淋淋的教训,把她那点天真烂漫剁得稀碎。渣男莫君皓?滚他娘的蛋!那些笑里藏刀的姐妹,面善心狠的三叔,有一个算一个,她都得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一根根撅折唠!报仇,护住时家,成了她心里头最硬的念想-1

可这世道,一个失了圣心家族里的女儿家,想护住一门周全,谈何容易?她得像走在悬崖边的羊,步步都得算计。这时,那个名字就撞进了她脑子里——步步谋婚盛娶世子妃。对啊,莫君扬!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看来是躲不掉了。而且,放眼京城,还有比未来权势滔天的瑞王世子妃,更好的护身符吗?没有!这第一步,就得落在“婚”字上。这不是小姑娘谈情说爱,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能让她站稳脚跟的棋。她得谋,精心算计,让自己名正言顺地走到他身边去,不是求来的,是让他“盛娶”回去的-1-2

日子一天天过,时青雪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人前,她还是时家那个有点小脾气但大体乖巧的六姑娘;人后,她布钉子,查旧账,悄悄扭转着时家的颓势。对付莫君皓那伪君子,她只需稍稍“提点”一下他与别人私通的证据,就够他喝一壶。收拾那几个老想坑她的姐妹,更是小菜一碟,让她们自个儿设的套,把自个儿装进去,那才叫解气-1

可莫君扬那边,却让她犯了难。这人,跟上辈子记忆中那个阴沉狠厉的世子爷,不太一样。几次“偶遇”,他看她的眼神复杂得很,有探究,有疑惑,偶尔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痛色。他好像……特别关注她跟莫君皓还有没有牵扯。有一回宫宴,莫君皓假惺惺过来跟她说话,她正虚与委蛇呢,就感觉一道冷飕飕的视线钉在背上,回头一看,莫君扬捏着酒杯,那眼神,啧,能把人冻成冰碴子。

她这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这步步谋婚盛娶世子妃的路,光她自个儿谋算还不够。莫君扬心里,似乎也揣着一本厚厚的旧账,跟她有关,而且积怨颇深-1。这“盛娶”恐怕不只是她想要的身份和庇护,搞不好,还是他某种程度的“清算”或者“执念”。她得弄清楚,他这执念到底是什么,是恨,还是别的啥?不然,就算坐上了世子妃的位置,那底下也是火山口。

就在她琢磨怎么试探莫君扬的时候,一桩宫廷阴谋猛地砸了过来,牵扯到边关军情,居然把时家和她那已经老实很多的三叔都绕了进去。对方来势汹汹,布局精密,眼看就要给时家扣上个通敌的帽子。时青雪手里那点内宅手段,在这等风雨面前,不够看了。

危急关头,是莫君扬出手了。他以雷霆手段揪出了真正的幕后黑手,洗清了时家的嫌疑。事后,他把她堵在花园的假山后头,那是他俩第一次单独离得那么近。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砂纸磨过似的哑:“时青雪,你这回,怎么不往莫君皓身后躲了?”

时青雪心尖一颤,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眼底:“世子爷说笑了,青雪的眼睛,这辈子擦得亮堂得很。”她顿了顿,豁出去了,轻声问,“世子屡次相助,青雪感激不尽。只是不知,世子是念着旧日‘情分’,还是……旧日‘仇怨’?”

莫君扬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时青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嗤笑一声,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旧日?时六小姐觉得,我们之间,是能简单用‘情分’或‘仇怨’算清的账么?”他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耳畔,“你欠我的,可不止冷宫里那几句硬气话。这辈子,你慢慢还。”

他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时青雪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模糊的、属于更久远以前的画面闪了出来:不是她欺负小质子,而是某个寒冬,她偷偷给缩在角落冻得发抖的小男孩塞过一个暖手炉;不是她嘲笑他,而是某次他被其他皇子围殴,她远远地看见,急得跺脚却不敢上前……

难道……她和他之间,除了她记得的“仇”,还有她忘了的“债”?

没等她想明白,皇上的赐婚圣旨就下来了,将她指婚给瑞王世子莫君扬。全京城都哗然,有羡慕时家东山再起的,也有暗地里嘲笑时青雪是去填世子府后院那个“冷灶”的——谁不知道瑞王世子不近女色,脾气古怪?

大婚当天,热闹是真热闹,十二抬的喜轿,鞭炮响得震天-4。可时青雪顶着沉重的凤冠,心里七上八下。流程繁琐累人-4,好不容易熬到洞房,只剩她一人对着红烛。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偷偷找点吃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莫君扬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进来,手里居然端着一碟点心。他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用称杆挑开她的盖头。四目相对,他眼里没有多少新婚的喜气,倒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吃吧。”他把点心碟子往她跟前一推,“别没等到还债,先把自己饿死了。”

时青雪也顾不上仪态了,小心地捏起一块。吃着吃着,她忽然抬头,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世子爷,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比宫里那些事,更早?”

莫君扬正要倒合卺酒的手,顿在了半空。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红烛偶尔噼啪一下。良久,他才缓缓倒满两杯酒,递给她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时青雪,”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你终于想起来了?还是说,你永远只记得你对我的坏,忘了我对你的好?”

步步谋婚盛娶世子妃,走到今天这一步,时青雪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谋算或庇护。这是一盘下了两辈子的棋,棋局那头的人,执念深重。而她这个自以为的棋手,或许早就是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这“盛娶”,是他为她铺好的,唯一一条通向他的路,也是他为自己求的,一个解开死结的机会-1。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只是宅斗宫斗,还得加上一项——跟这位心思比海还深的世子爷,算清那一笔笔糊里糊涂的旧账。这债,到底该怎么还?她看着眼前男人那双固执的眼,头一回觉得,这条路,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