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那栋老楼,楼下有个24小时便利店,老板是个总睡不醒的中年大叔,我们都叫他老谭。老谭这人吧,普通得扔人堆里眨眼就找不着了,整天套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不是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纸,就是在柜台后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区里那棵总掉叶子的老梧桐一个精气神。直到那个下暴雨的晚上,我才晓得,这个看起来一脚踹不出三个屁来的老谭,他娘咧,来头大得吓死人。
那天晚上,雨大得邪性,跟天捅漏了似的。我加班回来晚了,冲进便利店想买把伞。店里就老谭一个人,他这回没打瞌睡,而是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瞅着外头扯天扯地的雨幕发呆。店里的白光灯管滋滋响了两下,忽明忽暗,把他那个有点驼的背影拉得老长,投在货架上,晃晃悠悠的,莫名让人觉得有点怵。我刚想开口,就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声音低得很,却好像直接在我耳朵边边上响起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老长老长的味道:

“这雨……跟北溟忘川河边的水汽,倒有几分像。”
我当时就愣了。“北溟忘川河”?这地名儿,咋一听这么耳熟,又玄乎乎的,绝不该从老谭这种惦记明天鸡蛋涨没涨价的人嘴里蹦出来。我心里正嘀咕呢,老谭慢慢转过身。就那一霎那,店里的灯光好像全聚到他眼睛里头去了,平常那双总是耷拉着、蒙着层睡意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骇人,深不见底,我好像瞥见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是滚滚的黑雾,是连片的、建在黑色大河上的巍峨宫殿-2,还有一条庞大得遮住半边天的影子,像是……龙?

我腿肚子有点转筋,手里的零钱叮当掉在地上。老谭,不,眼前这个人,他那股子寻常市井气就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碰见过的“静”。不是安静,是那种山岳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是能压住滔天巨浪的“静”。他看着我,眼里那些幻象慢慢淡了,又恢复成平常那副样子,只是嘴角好像很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吓到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感觉完全不对了,“没事,就是……想起些老早老早以前的事儿。”
我懵懵懂懂地捡起钱,拿了伞,几乎是逃出便利店的。回到家,我心口还在扑通扑通乱跳,脑子里全是老谭那双眼睛里的景象。上网一顿乱搜,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在框里哆嗦着敲下几个关键词。当某个极其冷僻的、糅合了神话和志怪传说的小众论坛页面跳出来时,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
页面上有几行含糊不清、像是从什么更古老的残卷里摘抄下来的记载,讲的不是什么正统神仙,而是一个被称为“九幽魔域”的地方-2。那里最初是片死地,后来被一头带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黑色魔龙带来了诡异的生机-2。魔息让骸骨复生,成了最早的魔,他们争斗了无数年,最终建立了一个叫做“北溟幽都”的国度,都城好像就叫“朔方城”,是建在一条叫忘川的漆黑大河之上-2。而统御这一切的,是一个身负天魔与龙族双重血脉、让万魔低头的人物,称号之一,便是“九幽魔尊”-2。
魔尊……北溟……忘川河……
老谭那句“北溟忘川河边的水汽”像道炸雷,劈得我脑瓜子嗡嗡的。难道……那个传说里令万魔敬仰的“九幽魔尊”-2,和楼下这个卖矿泉水泡面的老谭,能扯上关系?这想法太疯球了,我赶紧晃晃脑袋,想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可那双眼睛里的景象,还有他瞬间变换的气质,又该怎么解释?
打那以后,我再去便利店,就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偷偷观察老谭,他却又变回了那个庸庸碌碌的老谭,忙着搬货、算账、跟邻居抱怨菜价,偶尔对着手机傻乐,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人。我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加班太累,出现了幻觉。
直到半个月后,我们这个老旧小区,居然闹起了“怪事”。好几户人家都说半夜听见墙壁里有奇怪的抓挠声,还有人说瞥见过黑影在楼道一闪而过,养宠物的几家,猫狗一到后半夜就焦躁不安,冲着空气低吼。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人心惶惶。居委会找人来看了两次,都说是老鼠或者管道老化,没啥大事。
有天深夜,我又因为项目的事熬到两三点,下楼去便利店买烟。小区里静得可怕,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光线昏黄惨淡,把树影子拉得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我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听见旁边那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又让人极不舒服的“嘶嘶”声,像是很多片粗糙的金属在互相摩擦,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舔舐的声音。
我寒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下意识往便利店玻璃门里看去。老谭站在柜台后,这次,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困倦。他侧着头,耳朵微微动着,好像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什么。他皱了皱眉,低声骂了句:“哪钻出来的‘秽物’,不安安生生在阴沟里待着,跑这儿来扰人清静。”
说完,他随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个东西——我一看,差点没噎着,是半盒还没拆封的粉笔。他就那么自然地推开便利店侧面的小门,朝着黑黢黢的胡同走了过去。鬼使神差地,我没走,而是缩在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心跳如鼓地朝那边张望。
胡同深处,黑暗浓得化不开。但那“嘶嘶”声和舔舐声越来越清晰。突然,我看到黑暗里亮起了几点幽幽的、暗绿色的光,像是好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接着,一个难以形容的轮廓隐约浮现,像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湿漉漉的藤蔓,又像是一只没有固定形状的软体动物,表面流淌着粘腻的暗光,那几双绿眼睛就嵌在这团东西上。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这时,只见老谭,捏起一根白色的粉笔,对着那团令人作呕的黑暗,凌空划了一下。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雷鸣电闪。就是那么轻飘飘的、随手的一划。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团散发着阴冷湿滑气息的“东西”,就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绝对锋利的大网迎面切过,所有的嘶嘶声、蠕动感,在一瞬间戛然而止。那几双绿眼睛的光芒熄灭了,整个令人不适的存在感,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里干干净净地擦掉了,连一点痕迹、一丝气味都没留下。胡同还是那个堆满杂物的胡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虫鸣。
老谭掂了掂手里剩下的粉笔,摇摇头,像是嫌弃这“工具”不太趁手,又像是觉得大材小用。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好像刚才只是去倒了趟垃圾。
“晚上少瞎逛,”他说,“不太平。”
我舌头都打结了:“老、老谭……刚才那……你……”
他走回店里,把粉笔盒扔回柜台下,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一点小把戏。年纪大了,觉轻,有点吵吵就睡不好。”
这能叫“小把戏”?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之前论坛上看过的那些零碎记载,此刻全都涌上心头。能够召唤蕴含神圣气息光系巨龙的上古魔门-1,能够统御万魔、建立北溟幽都的至尊-2……那些遥远的、非人的、充斥着力量与威严的概念,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却又如此荒诞地,和我熟悉的日常产生了碰撞。
眼前这个用半根粉笔、随手抹除掉诡异存在的老谭,他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那论坛残页上语焉不详的“九幽魔尊”还要复杂和惊人。他并非那个世界原生至尊那么简单,而极可能是穿越了无可想象的距离与界限,降临于此的魔门之异界至尊。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又抑制不住地感到一种靠近了巨大秘密边缘的战栗。
那天之后,我对老谭的态度彻底变了。恐惧还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以及一种离奇的信任——有这样一个“人”在楼下,好像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足为惧了。我试着更频繁地去便利店,有时不买东西,就蹭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他大部分时候还是那个寡言的老谭,但偶尔,在我提到某些话题,比如历史里的未解之谜、自然界的异常现象,或者仅仅是感慨人生无常时,他会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神情,然后说出几句乍听平淡、细想却深不见底的话。
有一次,我抱怨工作压力大,感觉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老谭正给货架补矿泉水,头也没回,说:“束缚?你这算啥。真正的束缚,是刻在血脉本源里的东西,想悖逆,就像山要自己离开大地。”我想起那些记载里说的,魔族对造主般的上级有着近乎本能的忠诚-5-8,心里一动,难道他是在说他自己那个世界的法则?
还有一次,电视里放考古节目,讲到某个远古文明对龙的崇拜。老谭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模糊的龙形纹饰,淡淡地说:“龙跟龙,不一样。有的龙是规则是光明,有的龙……带来的是不一样的活法。”这立刻让我联想到他眼中曾浮现的黑色魔龙影子和北溟魔域起源的传说-2。
这些只言片语,像散落的拼图碎片,一点点加深着我对他“另一面”的认知。我知道他在隐藏,在适应,在用这种最不起眼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与他本源力量体系截然不同的世界-5。这种隐藏并非出于恶意,更像是一种……观察,或者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休憩。
我渐渐意识到,这位魔门之异界至尊,他所掌握的恐怕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魔法”或“修仙”,而是一种更接近世界底层规则,或者说与这个世界规则迥异的力量-5。他用粉笔划出的那一下,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法术攻击,而是更近乎“否定”或“抹除”某个不和谐存在的“权限”。这解释了他为何如此平静,因为那并非战斗,只是清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没出过怪事。老谭还是那个老谭,我也似乎习惯了这种心照不宣的秘密。直到上周,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夕阳很好,我给老谭送了盒老家寄来的茶叶。他难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泡了一壶,我俩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喝着茶,看着下班放学的人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怎么,就聊到了“选择”和“责任”。
老谭捧着茶杯,看着天边烧得火红的云,很久没说话。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有时候,你拥有了能改变很多事的力量,不是因为你想,而是……有些事,好像注定就该你去做。就像那扇门,总得有人能推开,也总得有人,在门不该开的时候,守着它。”-1
我心里猛地一凛。“门”?他指的是便利店的门,还是……别的什么“门”?是传说中能连通异界、召唤神圣或恐怖存在的“上古魔门”吗-1?他是在暗示自己“守门人”的身份?还是说,他本身就是一扇“门”,连接着那个属于魔的异界与当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平常总是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清澈而深邃,仿佛倒映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个地方,挺好。”他说,“简单。但有时候……也会想起那边的‘闹腾’。不是想念,就是……觉得,那毕竟也是份活法。”
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隐藏、蛰伏、适应,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一丝与世无争的疲惫,这一切都并非这位魔门之异界至尊的全部。在他这具看似被生活磋磨得温吞的皮囊之下,始终存在着一个浩瀚而炽烈的灵魂。他曾统御万魔,经历过神话般的战争与统治-2,他所背负的东西,他所拥有的力量,以及他内心可能依然存在的、属于那个世界的纷争与牵挂-6,从未真正消失。他来此,或许是放逐,或许是追寻,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统治”或“守护”。这便利店,这小马扎,这夕阳,或许只是他漫长到不可思议的生命中,一次短暂的驻足。
茶喝完了,老谭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便利店老板。“行了,茶叶谢了。我得盘账了,这月水电费又涨了。”
我站起身,看着他走回那片白炽灯照亮的小小空间,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知道了一个足以颠覆常人世界观的秘密,但也仅仅是知道了冰山一角。老谭,或者说那位不知其真名的至尊,他的过去,他到来的真正原因,他未来是否会离开,是否会再次展现那撼动规则的力量,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次我走进这家便利店,看到的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中年店主。我会看到一片沉静的、深不可测的海,海面之下,涌动着一个属于异界魔门的、至尊的传说。而这份认知,让我看待这个平凡世界的眼光,也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