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上的血还没干透。

林小麦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脑子里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上辈子,她就是在这一刀之后,被赵大勇哄着签了那份土地转让协议,把家里三十亩良田白白送给了他。

“小麦,你听我说,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不就是我的吗?”赵大勇蹲在她身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把地转给我,我才能贷款建厂,等厂子建起来,咱们就结婚。”

上辈子的林小麦信了。

她信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信了他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信了他会在村里盖起最大的农产品加工厂,让她当老板娘。

结果呢?

厂子建起来了,法人是赵大勇。林小麦的名字连张工牌都没混上。她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活的爹,被赵大勇一句话就赶出了自家土地。她妈气得脑溢血,送医院抢救那天,赵大勇正在县城跟别的女人开房。

那个女人叫王美莲,是林小麦从小玩到大的闺蜜。

上辈子的林小麦蹲在监狱的单人牢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说赵大勇的厂子已经上市了,王美莲穿着名牌衣服,开着宝马,成了十里八乡人人羡慕的“赵太太”。

而她爹妈,在她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双双走了。

“小麦?小麦你没事吧?”赵大勇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虚伪的焦急,“你要是不愿意,那就不签,咱们慢慢说。”

林小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脸——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谁能想到这张脸下面,藏着一颗比蛇还毒的心?

她低下头,看着那份土地转让协议。

日期:2016年3月15日。

距离她上辈子签下这份协议,刚好还有十分钟。

“大勇哥。”林小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虚弱,“我头晕,你把协议拿近点,我再看看。”

赵大勇眼睛一亮,连忙把协议递过来,还贴心地给她翻到签字那一页。

林小麦接过协议,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她手腕上的血还在流,滴在白色的A4纸上,像一朵朵红色的梅花。

“小麦,你——”

林小麦抬手,把那份协议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十六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从赵大勇头顶飘下来。

“你疯了?!”赵大勇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震惊,“你知道这份协议花了我多少——”

“多少什么?”林小麦笑着看他,那笑容让赵大勇后背一凉,“多少心思?多少算计?还是多少钱买通村支书,让他帮你在协议上做手脚?”

赵大勇的脸白了。

“我……”林小麦往前走一步,手腕上的血滴在地上,“上辈子,就是用这份协议,你骗走了我家三十亩地。地到手之后,你转头就把我爹告了,说他非法占用土地。我爹蹲了三个月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赵大勇后退一步,眼神开始躲闪,“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你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不清楚了?”

“也许吧。”林小麦说,“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从现在起,你从我家,给我滚出去。”

她拉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皱着眉看着门里的场景。

顾长安。

林小麦愣了一下。上辈子,这个男人也出现过,是县里派下来做土地确权调研的工作人员。上辈子的她,被赵大勇哄得团团转,根本没把顾长安当回事,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把人打发了。

后来她才知道,顾长安是省里下来的挂职干部,真正的目的是整顿全县的农村土地流转乱象。如果上辈子她肯多跟他说几句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小麦?”顾长安看着她手腕上的血,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

“顾干部。”林小麦笑了笑,侧身让开,让顾长安清楚地看到屋里那些碎纸片和脸色发白的赵大勇,“正好您来了,我有事要举报。”

“举报什么?”

“举报本村村民赵大勇,伙同村支书李德茂,伪造土地转让协议,意图以欺诈手段侵占他人承包地。”林小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证据就在那些碎纸片上,您可以拼起来看看,协议上的地块编号、面积数据,跟实际土地情况对不上。我家的地,是三类耕地,协议上写的是二类。差一类,补偿款就差三倍。”

顾长安的眼睛亮了。

赵大勇的脸彻底绿了。

赵大勇不是省油的灯。

当天晚上,林小麦家门口就停了三辆车。村支书李德茂、镇上分管土地的王副镇长、还有赵大勇那个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二叔赵铁军。

三个人坐在林小麦家的堂屋里,一人一根烟,烟雾缭绕中,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小麦啊,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不如私了。

“私了?”林小麦端着碗玉米粥,慢慢喝了一口,“怎么个私了法?”

赵铁军掐灭烟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信封鼓鼓囊囊的,目测至少三万块。

“这是大勇的一点心意,”赵铁军笑得和蔼可亲,“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土地的事,大勇说了,以后不惦记了。这事儿就翻篇了,行不?”

林小麦放下碗,看着那个信封,笑了。

上辈子,她爹就是收了这三万块钱,觉得赵大勇“知错能改”,劝她“别把人往绝路上逼”。结果呢?钱还没捂热乎,赵大勇就拿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去法院起诉了。

“叔,”林小麦把信封推回去,“钱我不要,事儿我也不私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县里,把材料交到信访办。”

赵铁军的脸沉下来:“小麦,你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林小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男人,“叔,您当副局长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伪造协议、骗取土地是什么性质吧?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合同诈骗罪,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我家的地,按市场价算,少说也值一百万。您觉得,赵大勇要是进去了,您能保得住他?”

赵铁军的烟差点掉地上。

“还有李书记,”林小麦转头看向村支书,“您帮着做假协议,这是滥用职权,情节严重的话,比赵大勇判得还重。”

李德茂的脸白得像纸。

“王副镇长,”林小麦最后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您今天能坐在这儿,说明您跟这事儿脱不了干系。但您要是现在站起来走人,明天在县里帮我做个证,我可以当您今天没来过。”

王副镇长沉默了三秒钟,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铁军和李德茂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那天晚上,赵大勇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了三个小时,等来的不是“私了成功”的好消息,而是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县信访办见。顺便告诉你,王美莲今天下午在县城跟谁开房,我已经把照片发你手机上了。”

赵大勇点开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里,王美莲挽着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的胳膊,笑得像朵花。那个男人他认识,是县里做建材生意的钱老板,身家少说几千万。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来了:

“对了,你上个月从信用社贷的那五十万,用的是我家地的抵押吧?那份抵押合同也是假的,我已经把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给顾长安,一份给县纪委,一份给省农信社。你猜,哪一份先到?”

赵大勇的手开始发抖。

事情的发展比林小麦预想的还要快。

顾长安拿到材料的当天,就直接上报到了省里。省里正好在整治农村土地流转乱象,林小麦的案子被当成了典型,省电视台都下来采访了。

赵大勇被刑事拘留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他爹赵老憨蹲在自家门口,抽着旱烟,一句话不说。他妈哭着喊着往警车上扑,被两个辅警拉住了。

林小麦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上辈子,赵大勇被放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算账。那时候她已经被关了三个月,瘦得脱了相。赵大勇隔着玻璃看着她,笑着说:“你爹你妈都死了,你知道吗?你爹是气死的,你妈是病死的。都怪你,你要是不跟我作对,他们能死吗?”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了林小麦两辈子。

“小麦。”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小麦转过头,看见顾长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省里的批复下来了,”顾长安说,“你家的地,确权已经完成。另外,县里决定启动赵大勇案的追赃程序,他非法占用的其他几户村民的土地,也会一并归还。”

林小麦点点头:“谢谢顾干部。”

“别叫我顾干部了,”顾长安笑了笑,“我下周就调回省里了。不过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一直盯着,不会让人翻案。”

林小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受了欺负之后,不是哭闹而是冷静收集证据、找准时机反击的农村姑娘。”

“上辈子我也是哭闹的那个。”林小麦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林小麦笑了笑,“顾长安,你回省里之后,帮我查一个人行吗?”

“谁?”

“钱德贵,就是跟王美莲开房那个。他在县里做了二十年建材生意,名下的资产少说也有几千万,但他每年报税的营业额只有不到两百万。你说,他那些钱,是怎么洗白的?”

顾长安的眼睛又亮了。

三个月后。

赵大勇的案子开庭那天,林小麦没去。她在地里种玉米,种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王美莲来了。

她不是来找茬的,她是来求饶的。

“小麦,小麦我求求你,”王美莲跪在地头,脸上的妆全花了,“钱老板被抓了,他名下的公司全被查封了,我投进去的三十万全没了。那三十万里有十五万是我妈给我攒的嫁妆钱,我妈要是知道了,她会死的……”

林小麦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王美莲,你还记得上辈子你是怎么对我的吗?”

王美莲愣住了。

“哦,不对,你还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林小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王美莲后背发凉的寒意,“那我告诉你吧。上辈子,你在我最惨的时候,跑到监狱里来看我,穿着我买不起的衣服,拎着我买不起的包,笑着跟我说:‘小麦,你知道吗?大勇说他从来就没爱过你,他跟你在一起,就是图你家的地。’”

王美莲的脸白了。

“这辈子,那些话我就不还给你了。”林小麦扛起锄头,绕过她,往家走,“因为你已经够惨了。但我也不会帮你。你自己种下的因,自己收果去吧。”

王美莲跪在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林小麦没回头。

又过了半年。

林小麦的玉米地大丰收,她没像往年一样把玉米卖给贩子,而是在顾长安的帮助下,直接对接了省城的一家大型商超,价格翻了两倍。

她把赚到的第一笔钱,全部用来给村里修了条路。

路修好的那天,顾长安从省城赶来了。

“林小麦,你猜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顾长安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笑得像个孩子。

“钱老板的案子判了?”

“判了,十五年,违法所得全部追缴。而且,”顾长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省里出台了新的农村土地流转管理办法,你之前提的那些建议,大部分都被采纳了。”

林小麦接过文件,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眶忽然有点湿。

上辈子,她到死都在想,如果当初有人能管管这些事,她家是不是就不会家破人亡?

这辈子,她亲手把那些坏人送进了监狱,亲手帮村里的乡亲们守住了土地,亲手修了这条路。

而那个叫顾长安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在她身边。

“顾长安,”林小麦抬起头,看着他,“你调回省里大半年了,怎么还单着?”

顾长安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顾长安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重生归来,手撕渣男,守护家乡,还能顺便给省里提政策建议的姑娘。”

林小麦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村里人看见新修的水泥路上,两个人影并肩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天上的星星很亮,亮得像两辈子前,林小麦还小的时候,躺在自家屋顶上看到的那样。

她终于,把一切,都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