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赐你鸩酒,娘娘,请吧。”

冷宫之中,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钝刀,剜进沈清漪的耳膜。她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身着囚衣,长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当年宠冠六宫的影子?

鸩酒端到面前,漆黑如墨。

沈清漪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明黄色身影。

“陛下答应过我,会善待沈家。”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凉薄至极:“沈家谋反,株连九族。朕留你全尸,已是仁至义尽。”

谋反?

沈清漪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她入宫三年,为萧衍辰铲除异己,斗倒淑妃、压垮贵妃、瓦解太后势力,从一个小小的贵人爬到皇贵妃之位。她以为自己是他的挚爱,以为他会兑现承诺,封她为后,保沈家世代荣华。

直到三个月前,父亲被诬陷通敌,大哥战死沙场却无人收尸,母亲悬梁自尽。而她,被一杯鸩酒送上了绝路。

“萧衍辰。”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没有心。”

鸩酒入喉,灼烧如烈火。

沈清漪倒在地上,最后的意识里,屏风后走出一个人——不是萧衍辰,而是她亲手提拔起来的贴身宫女如月,穿着她的凤袍,戴着她的凤钗,依偎在那个男人怀里。

“姐姐放心,皇后之位,妹妹替你坐了。”

……

剧烈的头痛将沈清漪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大红色的锦帐,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有龙涎香的味道,那是萧衍辰最爱的熏香。

“娘娘醒了?”如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今晚是陛下初次临幸娘娘的大喜日子,娘娘可要好好准备。”

沈清漪猛地坐起身,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如月,还没有爬上龙床的如月,一脸纯良无辜,正端着铜盆为她梳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牢狱中留下的伤疤。铜镜里的脸,十八岁,明艳张扬,眉宇间还没有被岁月磨平的棱角。

这是她入宫的第一年,第一次侍寝的夜晚。

她重生了。

“娘娘,陛下还在乾清宫批折子,说是晚些过来。”如月笑着递上一支金步摇,“奴婢帮娘娘戴上这支吧,陛下一定喜欢。”

沈清漪没有接。她盯着如月看了很久,看得如月笑容逐渐僵硬。

“娘娘?”

“这支步摇,你很喜欢?”沈清漪语气平静。

如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奴婢不敢,这是娘娘的东西。”

“拿去吧。”沈清漪起身,自己取了一支素银簪子挽起长发,“本宫赏你的。”

如月受宠若惊地跪下谢恩,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上一世的沈清漪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现在的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奴婢该有的眼神,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入套时的兴奋。

“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如月退下后,沈清漪坐在妆台前,闭上眼睛整理记忆。

上一世,她错在太相信爱情。萧衍辰说爱她,她便掏心掏肺;如月说忠心,她便推心置腹。结果呢?她被当成了一把刀,替他杀人、替他开路,最后连骨头渣子都被嚼碎了咽下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刀。

她要让那些负她的人,一个一个,跪在她面前求饶。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衍辰来了。

沈清漪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一双冰冷的眸子。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挂起上一世她最擅长的笑容——娇媚、温顺、毫无攻击性。

门被推开,年轻的帝王走了进来。萧衍辰此时刚登基一年,二十岁,眉目俊朗,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英气逼人。他看向沈清漪的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像是一个真正的丈夫看妻子。

“清漪,等久了吧?”

上一世,沈清漪听到这话时,心都要化了。她以为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她,是真的把她当成妻子。后来她才明白,他只是在演一个深情的皇帝,而她只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臣妾恭迎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软糯。

萧衍辰伸手扶起她,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不必多礼。朕今日政务繁忙,冷落你了。”

“陛下勤政爱民,是天下百姓之福。”沈清漪低着头,语气温顺得无可挑剔。

萧衍辰满意地笑了,揽着她的肩往里走:“朕听闻你擅长丹青,改日给朕画一幅可好?”

“臣妾遵旨。”

两人相对而坐,如月端上茶水。沈清漪注意到如月倒茶时“不小心”碰了萧衍辰的手,然后红着脸退到一旁。萧衍辰看了如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仅仅半秒,但沈清漪捕捉到了。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上一世的她还傻傻地以为如月是被迫的,以为是萧衍辰强占了她的贴身宫女。现在看来,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路货色。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沈清漪放下茶杯。

萧衍辰挑眉:“说。”

“臣妾想请陛下将如月调到浣衣局去。”

如月的脸刷地白了,扑通跪倒在地:“娘娘!奴婢做错了什么?求娘娘开恩!”

萧衍辰也微微皱眉:“不过一个宫女,怎么突然要调走?”

沈清漪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萧衍辰:“臣妾今日在如月的枕头下发现了这个,是写给宫外一个男人的情信。宫规森严,宫女私通外男是死罪,臣妾念在她服侍一场,才想低调处置。”

如月浑身发抖,拼命摇头:“不是的!那信不是奴婢写的!娘娘冤枉!”

萧衍辰展开信看了一眼,脸色阴沉下来。信上写得露骨,还提到了要偷宫里的东西出去卖。他看向如月的眼神变得冰冷:“拖下去,杖毙。”

如月尖叫着被侍卫拖走,临出门时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沈清漪。那眼神里满是怨毒,似乎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封信当然是她提前写的。上一世,如月就是靠这种手段栽赃了三个宫女,踩着她们的尸骨爬上了龙床。这一世,她只是让如月尝尝自己配的药而已。

萧衍辰看向沈清漪,眼神有些复杂:“你倒是个心善的。”

“臣妾只是不想见血。”沈清漪低下头,语气柔弱。

她没有错过萧衍辰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这个生性多疑的男人,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心善”就放松警惕。他在试探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演戏。

“陛下。”沈清漪忽然抬起头,眼眶微红,“臣妾今日收到家书,父亲说大哥在边关受了伤,臣妾心里实在难受。臣妾想求陛下一道恩典,准臣妾的兄长回京养伤。”

萧衍辰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沈清漪的大哥沈清远是镇守北境的大将,手握五万精兵,一直是萧衍辰的心腹大患。上一世,萧衍辰就是借口“通敌”将沈清远害死,收编了他的军队。

“准了。”萧衍辰答应得很痛快,“朕也很久没见过沈将军了,正好让他回京叙职。”

沈清漪心中冷笑。她当然知道萧衍辰打的什么算盘——把沈清远骗回京城,架空兵权,再找机会除掉。但这一世,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沈清远回京那天,沈清漪在宫门口等他。

“妹妹!”沈清远翻身下马,一身铠甲还带着边关的风沙,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沈清漪,“瘦了。”

沈清漪眼眶一热。上一世,大哥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大哥,我有话跟你说。”她压低声音,“是关于陛下的。”

沈清远表情一凛,跟着她走到僻静处。

“陛下要杀你。”沈清漪开门见山,“他让你回京,是要夺你兵权,再安个谋反的罪名,把沈家满门抄斩。”

沈清远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沈清漪直视他的眼睛,“大哥,你是信我,还是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沈清远沉默了很久。他是武将,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自己妹妹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你说怎么办?”

沈清漪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朝中愿意支持沈家的人,我已经替大哥联络好了。你现在手上有五万精兵,加上北境三城的粮草储备,足够和萧衍辰谈判。”

“你要我造反?”沈清远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造反,是清君侧。”沈清漪纠正道,“萧衍辰身边有奸臣当道,构陷忠良,大哥身为北境大将,有责任进京护驾。”

沈清远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终于咬牙点头:“我听你的。”

一个月后,朝堂上风云突变。

沈清远以“清君侧”为名,率两万精兵入京,同时公开萧衍辰在位一年来的十七条大罪——残害忠良、宠信奸妃、横征暴敛、逼死先帝旧臣……

朝堂上一片哗然。

萧衍辰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局要除掉沈家,反而被沈家先下手为强。

“沈清漪!”他猛地站起来,怒视着站在群臣之中的皇贵妃,“是你!”

沈清漪抬起头,摘掉了脸上所有的伪装。她没有哭,没有示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死人。

“陛下,臣妾说过,你没有心。”

她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清亮:“诸位大人,萧衍辰弑父篡位、逼死太后、毒杀先帝遗孤,这些事你们当真不知道吗?还是说,你们都是帮凶?”

大殿里鸦雀无声。

萧衍辰拔出佩剑,朝沈清漪冲过来。但沈清远比他更快,一箭射穿了他的手腕,长剑叮当落地。

“拿下。”沈清漪淡淡道。

御林军一拥而上,将萧衍辰按在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他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清漪:“你这个毒妇!朕当初就该杀了你!”

“你确实该杀我。”沈清漪蹲下身,与他平视,“但你太贪心了。你想留着我替你铲除异己,想让我替你背所有的黑锅,最后再把我当垃圾一样扔掉。萧衍辰,你输就输在太贪。”

她站起身,对御林军统领说:“押入天牢,三日后问斩。”

萧衍辰被拖走时,疯狂大笑:“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朝中那些人会真心支持你?沈清漪,你不过是另一个我!”

沈清漪没有理他。她走上龙椅,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对群臣,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废除帝制,设立内阁。所有决策由内阁合议,皇帝不再拥有独断专权。”

满朝哗然。

“这不合祖制!”

“娘娘三思!”

沈清漪抬手,止住了所有的声音:“这是沈家军的条件,也是北境三城百万百姓的条件。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两万精兵就驻扎在宫门外,谁活得不耐烦了才会在这时候反对。

沈清漪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开了大殿。

三日后,萧衍辰被斩于午门。

行刑前,沈清漪去天牢看了他一眼。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你来了。”他哑着嗓子说,“来看朕的笑话?”

“我来问你最后一件事。”沈清漪站在牢门外,“如月那封信,是你让她写的?”

萧衍辰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那封信不是我让她写的。从头到尾,如月都不是我的人。”

沈清漪皱眉:“什么意思?”

“她是太后的人。”萧衍辰咳嗽了几声,“太后一直在监视我,如月是她安插的棋子。你以为你除掉了一个叛徒,其实你只是帮太后拔掉了一颗废棋。”

沈清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后——她怎么把太后忘了?

上一世,太后是被她斗倒的,但那是三年后的事。现在,太后还稳坐慈宁宫,手里还握着后宫一半的权力。

她以为重生一次就能掌控一切,却忘了最大的敌人还躲在暗处。

“多谢提醒。”她转身就走。

萧衍辰在身后大喊:“沈清漪!你会比我死得更惨!太后那个女人——”

声音戛然而止。行刑的时间到了。

沈清漪走出天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侍卫说:“去查,慈宁宫最近有什么动静。”

侍卫领命而去。

当天夜里,沈清漪在寝宫中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皇后之位,你不配。”

字迹娟秀,是太后的笔迹。

沈清漪捏着信纸,缓缓笑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