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就不能帮帮小浩吗?他才十九岁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让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母亲、弟弟,还有站在角落里假装透明的弟媳。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林初夏,会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你笑什么?”弟弟林浩皱着眉头,“姐,我现在被人追债,你要是见死不救,我就只能去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躲。
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上一世,就是这个眼神,让我卖掉房子、掏空存款,最后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好。”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狂喜的表情:“真的?初夏,我就知道你最疼弟弟——”
“我是说,好啊,那你就去死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父亲猛地站起来:“林初夏!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呢!”
我没动。
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龙井,明前的,是我上个月买回来的。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对这个家足够好,他们总会把我当成一家人。
真是可笑。
“爸,我问你个问题。”我放下茶杯,“林浩两年前说要开店,从我这里拿走二十万,店开起来了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
“没有。”我替他说了,“钱被林浩拿去给网红刷礼物了,一个月花得精光。”
“还有去年,”我转向母亲,“你说林浩要买车跑网约车,从我这里拿了十五万。车买了吗?”
母亲的嘴唇开始发抖。
“买了,开了三天,撞了。修好之后嫌丢人,卖了八万块钱,剩下的钱拿去赌球了。”
我把目光投向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弟媳:“弟妹,你手上的卡地亚手镯,是三月份买的吧?刷的是谁的副卡?”
弟媳的脸唰地白了。
“是我妈的副卡。”林浩替我弟媳回答了,理直气壮,“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人。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当他们说“林初夏,你是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的时候,我信了。
所以当他们说“小浩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要多担待”的时候,我也信了。
所以当他们说“你弟弟现在欠了钱,你要是不帮他,他这辈子就毁了”的时候,我还是信了。
我卖掉了自己的房子。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
外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初夏,这房子是给你的嫁妆,谁都不能给。”
我还是给了。
因为我妈跪在我面前,说小浩被高利贷追着打,再不还钱会被砍断手脚。
我把房子卖了八十三万,全部填进了林浩的窟窿。
可那窟窿像个无底洞。
赌球、网贷、高利贷,林浩像疯了似的不停借钱。每次还完一波,下一波就会来得更猛。我拼命工作,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奶茶店兼职,周末还接翻译的私活。
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体重掉到八十斤不到,胃病反反复复。
可我妈说:“你辛苦点怕什么?小浩是咱们家的根!”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这个根到底有多深。
林浩借了五百万的高利贷。
这次是真的被追债的人堵在路口,差点被打断腿。我妈又来找我,哭着喊着让我救他。
可我已经没有房子了。
“那就去贷款!”我妈说,“你工作稳定,银行肯定能批下来。初夏,妈求你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去贷了。
五十万。
可我填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林浩欠的根本不是五百万,而是八百万。还有三百万,是他偷偷借来给弟媳开店用的,店早就亏没了,钱也不知去向。
我被逼得没办法,挪用了一笔公司的项目款。
七十万。
我以为只要林浩的项目能回款,我就能补上。可林浩哪有什么项目?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东窗事发的那天,公司报了警。
我坐在审讯室里,心里想的竟然还是林浩。
我求我妈帮我凑钱还上这笔款,只要还上,公司就不追究了。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初夏,妈实在没钱了。小浩那边也难,你就……好好改造吧。”
好好改造。
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年。
出来的时候,外婆的房子没了,存款没了,工作没了,征信也完了。
我去找我妈,想回家住几天,缓一缓。
开门的是弟媳,她堵在门口,皱着眉说:“姐,我们家也不宽裕,你看能不能……”
我看见林浩从客厅里走过,手里拿着最新款的iPhone,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愣了好一会儿。
“你回来了?”她搓了搓围裙,“吃了没?”
我说还没。
她说:“那……我给你下碗面?”
那碗面我到底没吃上。
因为弟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妈的手就缩了回去。
“初夏,要不你先去找个工作?等安顿好了再来?小浩这边最近也紧张……”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那天晚上,我睡在桥洞里。
第二天早上,我死了。
一辆醉驾的货车冲上人行道,我从桥洞里出来,刚好撞上。
死之前我最后的念头是:要是能重来,我再也不要当林初夏了。
然后我就重生了。
重生在弟弟开口要钱的这一刻。
“姐?你发什么呆?”林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恍惚间想起他上一世的样子。
肥头大耳,腆着肚子,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眼睛长在头顶上。
现在是三年前,他还瘦着,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但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可以帮你。”我说。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但是有条件。”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要看借款合同的原件。第二,所有钱不经过林浩的手,直接转给债权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看向母亲。
“这钱算我借给你们的,要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三年内还清。”
客厅里炸了锅。
“林初夏!你疯了吧!”父亲拍着桌子,“他是你亲弟弟!你要跟他算利息?”
母亲也开始掉眼泪:“初夏,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林浩的脸涨得通红:“姐,你就是不想帮我对不对?你直说!不用这么羞辱我!”
我没说话。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既然你们都不同意,那就算了。”我站起来,拎起包,“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
叫住我的是弟媳。
她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姐,你说的那些……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不能。”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笑了:“弟妹,你这个镯子要是卖了,也能顶一阵子吧?”
弟媳的脸瞬间僵住了。
林浩下意识地护住媳妇:“那是我给她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给她买的?”我挑了挑眉,“你用谁的钱买的?”
林浩哑了。
我妈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更大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没理她,走到门口换鞋。
林浩追上来:“姐!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我回过头,看着这个我上一世为之倾家荡产的弟弟。
“你不是说要去死吗?”我说,“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林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没再看他,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站在楼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却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缓缓降下来。
“林小姐,上车吧。”
顾衍之。
我上一世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男人,这一世却在一个月前意外产生了交集。
那时候我刚重生,第一时间去银行查了自己的账户。还好,外婆的房子还在,存款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在咖啡厅里写复仇计划的时候,他坐到了我对面。
“你就是林初夏?”他问我。
我说是。
他说:“我是顾衍之。”
我说我知道。
他挑了挑眉:“你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
他看了我几秒钟,笑了:“有意思。我听说你弟弟欠了五百万高利贷,你打算怎么办?”
我当时心里一惊。这件事连我自己都是刚刚才知道,他怎么已经知道了?
顾衍之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你弟弟借的是我的人。”
难怪。
“我查过你。”顾衍之直截了当地说,“你大学学的金融,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月薪八千。你弟弟没有正经工作,你父母重男轻女,你每个月要补贴家里两万块钱。”
他说得没错。
上一世,我确实是这样。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打算继续补贴吗?”顾衍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顾先生,如果我弟弟欠的是你的人,那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林浩的钱,我可以帮他还一部分。但条件是,你得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进你的公司。”
顾衍之的公司,衍之资本,是业内顶尖的投资机构。上一世,我拼命想进去,但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我要主动出击。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钟,笑了:“有意思。你知道你弟弟欠多少钱吗?”
“五百万。”
“你觉得你值这个价?”
“值不值,试试不就知道了?”
顾衍之真的给了我机会。
他让我进了衍之资本,做投资分析员。工资不高,但我看重的不是工资,而是平台和人脉。
这一个月里,我疯狂学习、拼命工作,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把上一世在监狱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那些在狱中遇到的金融诈骗犯、商业间谍、洗钱高手,他们教会了我太多太多。
再加上我上一世在工作中积累的经验,以及重生带来的信息差,我很快就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
顾衍之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在观察我。
“林小姐。”迈巴赫里,顾衍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事情处理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我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你弟弟的事,打算怎么办?”
“让他自己去扛。”我靠在座椅上,“我不是他姐,我是他前世欠他的债主。上一世还完了,这一世该他欠我了。”
顾衍之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动了。
窗外,我家的灯火渐渐远去。
手机震了起来,是林浩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
还是没接。
第七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
“姐,我错了……求求你,帮帮我,他们要砍我的手……”
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个声音骗了。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闭上眼睛。
“不接?”顾衍之问。
“不接。”
“真不帮?”
“不帮。”
顾衍之轻轻笑了一声:“林初夏,你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够狠。”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不是我狠。”我说,“是他们先把我逼到绝路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想起上一世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就好好改造吧”。
我没接。
母亲又打了三个,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林初夏,你要是敢不帮你弟弟,我就死给你看!”
我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打了三个字回去:“随便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爽。
上一世,我被她这句话威胁了无数次。每次她说要死,我就乖乖掏钱。
可我从没想过,一个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提前通知你的。
她只是在用你的愧疚绑架你而已。
这一世,我不会再被绑架了。
顾衍之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你嘴唇在抖。”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住了。
“顾先生,下周三的并购案,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说,“甲方那边,我有把握拿下。”
顾衍之挑眉:“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这一世,我掌握着所有人不知道的信息。
我知道哪家公司会崛起,哪家公司会暴雷,哪个项目是坑,哪个项目是金矿。
上一世,我浪费了这些信息。
这一世,我要用它们,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车停在公寓楼下。
我下了车,跟顾衍之道别。
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林初夏是吧?”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你弟弟在我们手上。三天之内,拿五百万来赎人,不然就等着收尸吧。”
我沉默了两秒。
“喂?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我说,“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跟他,没有关系。”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电梯到了十五楼。
我走出来,开门,进屋,关灯。
黑暗中,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哭。
是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因为我知道,明天林浩还会打电话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等他发现我真的不会帮他的时候,他就会开始恨我。
然后他会去找新的血包。
他会去找母亲,找父亲,找亲戚朋友。
等他把所有人都榨干之后,他就会发现——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他买单了。
到那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品尝绝望的滋味。
而那个滋味,我上一世,已经替他们所有人尝过了。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并购案拿下之后,我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
百分之五。
衍之资本百分之五的股份,价值至少两千万。
我没回消息。
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两千万,五百万,一百万,二十万。
这些数字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外婆的脸。
“初夏,这房子是给你的嫁妆,谁都不能给。”
外婆,对不起。
上一世,我没守住。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从我这拿走一砖一瓦。
谁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