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手还在抖。

“先生,您确定要买吗?一盒1980元。”药房店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把银行卡拍在柜台上,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玻璃柜台里那盒粉色包装的药安静地躺着——比克替拉韦+恩曲他滨+替诺福韦,艾滋病阻断药,黄金72小时内服用有效。

“确定。”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距离那根针扎进我手臂,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我叫沈渡,26岁,酒吧驻唱。

今晚的演出本不该出任何问题。九点半上台,三首慢歌暖场,然后是那首我最拿手的《悬崖》。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台下突然有人扔了个易拉罐上来,我没躲开,罐子砸在麦克风上,啤酒溅了我一脸。

台下哄笑。

我抹了把脸,看见角落里一个穿卫衣的男人冲我竖中指。不认识,也懒得计较。干这行三年,什么烂人没见过。

唱完最后一首我下台,路过卡座区时被人拽住了袖子。

“沈渡?真是你啊!”

是林凯,大学同学,四年没见。他喝得脸通红,旁边坐着三个男的,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扔易拉罐的卫衣男。林凯搂着那人肩膀说:“这我哥们儿,张远,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来来来,坐下喝一杯。”林凯硬把我按到沙发上,往我手里塞了瓶啤酒。我本想客气两句就走,但张远突然站起来,很郑重地给我鞠了个躬:“哥,刚才对不住,我赔你一杯。”

他伸手过来,我以为是要碰杯,也举起了酒瓶。

然后他松手了。

啤酒瓶掉在地上,碎玻璃溅起来,我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掌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碎玻璃扎进了虎口,血珠冒出来,不大不小的伤口。

“操,真对不住!”张远满脸慌张,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我手上,“我手滑了,哥你别介意。”

那纸巾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张纸巾上沾的根本不是酒渍,是血。

凌晨两点,我坐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手里那个药盒发愣。

十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像电影回放一样在脑子里转。林凯、张远、碎酒瓶、带血的纸巾——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答案。

那个伤口,那张纸巾。

我搜遍了所有能搜的信息:艾滋病阻断药,暴露后72小时内服用,越早越好,连续服用28天,阻断率97%以上。全国各大城市疾控中心有售,部分药房也能买到,一盒1980元。

我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找到这家24小时药房。

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去疾控中心买更便宜,这边贵。”

“我等不了明天了。”

她点了点头,从柜台下拿出药盒,又拿出一张知情同意书。“副作用比较大,恶心、头晕、腹泻都有可能,但必须坚持吃完28天,不能断。”

我签字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副作用。

是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张远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那晚之后,我谁都没说。

药每天准时吃,闹钟定在晚上十点,雷打不动。副作用第三天就来了,天旋地转的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六斤。酒吧的演出照常,唱完歌就回出租屋躺着,尽量不跟任何人接触。

第七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沈渡?我是第三人民医院感染科的陈医生,你上周五来做过HIV暴露后检测对吧?结果出来了,暴露源血液样本呈阳性。”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阳性。

那张纸巾上的血,真的是艾滋病人的血。

“你别太担心,你服药时间很及时,阻断成功率很高。”陈医生的声音很稳,“但你这边需要确认一件事——暴露源是故意的吗?如果是,我建议你报警。”

我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快亮了,城市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轮廓。我打开手机,翻到林凯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但我在网上搜到了一个名字:张远。

结果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三条记录,两条是法院判决书,罪名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用带有HIV血液的针头扎伤他人。上次判了三年,他今年三月刚出来。

三月出来的,现在是五月。

距离他被释放,还不到两个月。

我打车去了林凯上班的地方。

他在一家房产中介上班,看见我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热情:“沈渡?你怎么来了,上次的事还没跟你道歉呢,那天张远喝多了——”

“张远有艾滋病你知道吗?”

林凯的笑容僵在脸上,准确地说,是冻住了。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

“你说什么?”

“张远,有艾滋病。”我一字一顿地说,“他用带血的纸巾扎了我的手,我吃了阻断药,药还剩21天。”

林凯的脸白得像纸。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声音发抖,“他是我以前的同事,我不知道他有病,他从来没说过——”

“他进过监狱你知道吗?用针头扎人,判了三年。”

林凯的眼眶突然红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沈渡,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他前天来找过我,说他认识一个酒吧的驻唱,要给我介绍对象,让我带你出去吃饭——他说他认识你——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前天找的你?”

“对,前天下午,他来我店里,说——”

“他说了什么?”

林凯张了张嘴,眼神闪躲:“他说……他说你特别好骗,让我把你带出来,他想跟你玩玩。”

我转身就走。

林凯在后面喊我,声音又急又慌,但我没回头。我走出那家中介,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身上,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这不是意外,这是预谋。

张远从监狱里出来不到两个月,就盯上了我。他知道林凯跟我是大学同学,先接近林凯,让林凯把他带到酒吧,制造“偶遇”。扔易拉罐是试探,看我是不是好脾气的人。碎酒瓶和带血的纸巾是精心设计过的——他知道我会用手挡,知道玻璃会割破我的手,知道血会顺着伤口流进去。

他甚至知道我不会当场翻脸。

这种人,在监狱里没改造好,出来继续害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警,有人恶意传播艾滋病。”

警察来得很快。

做笔录、调监控、提取证据,一套流程走下来,我在派出所坐了一整天。办案民警姓方,三十出头,看完监控录像后眉头皱得很紧。

“你吃药了?”

“吃了,事发后十一个小时吃的。”

方警官点了点头:“吃得好。这种人我们之前抓过,去年有一个,用针头扎了七个女的,最后一个才报案。你这种第一时间吃药还来报警的,少见。”

“因为我不想死。”

方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渡?”

声音很耳熟,是张远。

“你怎么有我电话?”我声音很冷。

“林凯给的啊,咱俩不是朋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笑嘻嘻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上次不小心弄伤你,挺过意不去的,请你吃个饭呗?”

我想吐。

那种恶心的感觉不是来自药物副作用,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真真切切的厌恶和恐惧。这个人知道我吃了阻断药吗?他是不是在等药失效的那一天?还是他根本不在乎我吃没吃药,只是想看着我活在恐惧里?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

“周六晚上?”

“行,地点你定。”

挂了电话,我手指冰凉。

但我脑子里很清醒。

方警官说过,这种案子最难的是取证。张远之前被判三年,是因为监控拍到了他用针头扎人的全过程。这一次,碎酒瓶和带血的纸巾只能证明他伤害了我,但很难证明他是故意的。

除非他自己承认。

我回到家,打开了手机录音。

周六,我去了。

约定的地方是个烧烤摊,露天的,人很多。张远坐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是上次酒吧里跟他一起的。

“来了来了!”张远看见我就笑,笑得特别真诚,“坐坐坐,今天我请客。”

我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刚从监狱出来两个月的人。点菜、倒酒、聊天,跟普通朋友聚会没什么区别。他甚至给我夹了块烤鸡翅,用公筷。

“上次的事真是对不起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林凯后来骂我了,说我不小心。”

“没事,”我端起酒杯,“过去就过去了。”

他笑了,跟我碰杯。

酒过三巡,他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说自己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出来后发现世界全变了;说有些人不长眼,觉得坐过牢的人就该低人一等;说自己现在想通了,谁欺负他,他就让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那一眼让我脊背发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猎物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

“我不知道。”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沈渡,你是不是吃药了?”

我的手猛地一紧。

“什么药?”

“别装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逗一个小孩,“你那天被我弄伤之后,是不是去买了阻断药?我告诉你,那玩意儿没用,该中招还是得中招。”

我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没动声色。

“你怎么知道阻断药?”

“我在里面学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里面什么人都有,教什么的都有。有个老哥就是干这个进来的,他说他扎了十几个,最后就一个吃了药没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那女的吃药吃晚了,都过了二十个小时才吃。你要是十一个小时吃的,那更完蛋,药效根本来不及。”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所以我从来不急,扎完人之后我都不跑,就站那儿看着,看他们慌。”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害怕吗?”他突然问我。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得艾滋病啊。”他笑了,“你肯定怕,你肯定每天都在想,每天吃药的时候都在想,我会不会已经感染了?要不要查一下?查完如果是阳性怎么办?”

他一字一句,说得全对。

因为他说的是他自己的经验。他用这种办法折磨过很多人,他见过他们恐惧的样子,他知道这比任何肉体上的伤害都更让人崩溃。

“你之前判了三年,就是因为这个。”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查过我?”

“对。”

空气突然安静了。烧烤摊上的烟火气在我们之间升腾,周围的人声鼎沸,但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那你应该知道,”张远的声音低下来,“三年对我来说不痛不痒。”

“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手机的边缘。录音还在继续,红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因为这次有人录了音。”

张远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的手猛地伸过来要抢我的手机,我早有防备,凳子往后一退,整个人站了起来。他扑了个空,凳子翻了,啤酒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烧烤摊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你他妈——”他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终于撕破了那层伪装的平静,露出底下的狰狞。

“你完了,张远。”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上次你被判三年,是因为监控拍到你用针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证——林凯会作证你故意接近他;有物证——带血的纸巾上是你刻意沾上去的血;现在还有录音——你亲口承认了你知道阻断药,知道窗口期,知道怎么让人恐惧。”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以为吃药就没事了?”他声音嘶哑,“我告诉你,我出来之后扎了五个人了,你知道有几个吃了药?两个。你知道有几个被我传染了?两个。你猜猜你自己是第几个?”

周围的人开始骚动。

有人拿出了手机在拍,有人往后退,也有人往前走——一个穿黑色T恤的高大男人从隔壁桌站起来,走到张远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

“操你妈的。”那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远被打翻在地,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黑衣男人转过头看着我:“哥们儿,你报警了吗?”

“报了,”我说,“警察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警笛声从街口传来。

张远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方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

“录音我们听了,证据链基本完整。而且我们查到了,除了你之外,他确实还扎过其他人,有两个已经确诊感染。这个案子够他吃一辈子牢饭了。”

“那两个确诊的,阻断药没吃?”

“一个不知道有阻断药,一个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72小时。”方警官沉默了一下,“你知道这事最恶心的点在哪吗?他在监狱里学这些东西,出来之后用得比谁都熟练。”

我没说话。

“对了,”方警官突然说,“你那个药吃完了吗?”

“还有两周。”

“坚持吃完,然后来医院查一下。根据我们的经验,你服药时间早,应该没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盒还剩一半的药拿出来看了看。

比克替拉韦+恩曲他滨+替诺福韦。

1980元一盒,28天,每天一颗。

贵吗?贵。

但跟我这条命比,不值一提。

三周后,我去医院做了检测。

阴性。

陈医生把报告单递给我的时候,难得地笑了笑:“我说了吧,及时吃药,基本没问题。”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走出医院,阳光很好,天很蓝,路边有个小孩在吹泡泡,五彩斑斓的肥皂泡飘起来又破掉,像极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恶。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拿出手机,翻到方警官的微信。

“方警官,结果出来了,阴性。”

“好消息。对了,张远的事有进展了,检察院已经批捕,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这次起步就是十年以上。”

十年。

他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觉得自己赚了,觉得惩罚不过如此。但他不知道,出来之后的每一次犯罪,都是在前一次的判决上加码。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到处寻找可以伤害的人,可他忘了,监狱的门从来都是朝里开的,进去的人越多,关得就越久。

我走在大街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步履匆匆。

没人知道这个普通的下午,有个年轻人刚刚从一个月的噩梦里走出来。没人知道他每天准时吃药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查艾滋病早期症状时的恐惧,没人知道他对着录音笔一字一句引张远说出真相时的孤注一掷。

但没关系。

我还活着,我很健康,那个伤害我的人,终于要为他做过的事付出真正的代价。

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凯发来一条消息:“沈渡,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不是原谅,是不想再纠缠。

药盒还放在床头,还剩最后三颗。吃完了,这段日子就彻底翻篇了。

我抬起头,阳光落在脸上,有点刺眼,但很暖。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像极了心跳。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