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村头的老槐树底下,常年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村里娃娃都怕他皱巴巴的脸,只有我知道他那杆烟枪磕出来的灰,能在月光下显出来古怪的符咒纹路。镇上人都喊他九叔公,说他年轻时跟着个叫“九叔”的茅山道士闯过江湖。这话我原先只当故事听,直到那年七月半,我贪玩掉了后山的乱葬岗。

那地方邪性得很,太阳一落山就有绿莹莹的火头子飘。我脚下一滑摔进个浅坟坑里,手胡乱一抓,竟摸出个油布包。里头是半本没头没尾的线装书,纸都黄得脆了,唯独封面五个墨字沉甸甸的:《自九叔世界不朽》。我当时哪懂这个,只觉得这书名拗口得很。

九叔公看见这书,旱烟杆子“啪嗒”掉地上。他颤巍巍点了煤油灯,翻了一宿。天亮时,他眼珠子通红,哑着嗓子跟我说:“崽啊,你摸着大造化了,也摸着大麻烦了。”原来这“自九叔世界不朽”,不是成仙了道的故事,是一套活命的法子——专门对付那些从“九叔世界”里漏出来的、不干不净的东西。九叔公说,早几十年,天地间有个缝隙,好些个该在九叔那方世界里镇着的玩意儿,偷跑了出来,祸害人间。这本书,就是当年前辈们留下,教后人怎么在夹缝里求活的“生存手札”。

我听得后脊梁发冷。九叔公指着书里一幅歪歪扭扭的插图:一个人影,周围绕着七盏油灯。“这叫‘七星守魂’,最笨,也最保稳的法子。”他说,那些偷跑出来的东西,专迷人魂窍,这法子能把自己魂儿定在躯壳里。但难处在于,七盏灯的火苗,得用人的“一口气”养着,不能旺也不能灭,一守就是七个时辰,期间蚊虫叮咬、雷打风吹都不能动。我头回试,蹲在自家堂屋,不到半个时辰腿麻得像针扎,额头汗珠子滴进眼睛,痒得钻心。可想起后山那些绿火头子,硬是咬紧牙关挺着。那滋味,比干一天农活还熬人。

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来,这《自九叔世界不朽》里写的,压根不是什么飞天遁地的仙术,全是这般笨拙、熬人的土法子。就像书里另一段说的“五谷镇煞”,遇着地气阴浊的地方,得选五种陈年旧粮,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埋深了。粮食得是自己亲手种的,埋的时候心里还得念着田埂庄稼的好光景,用这股子“生”气去压“死”气。有一回帮邻村镇一处老屋地基,我扛着自家谷子麦子忙活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主家还以为我跳了大神,其实我就是个种地的,只不过按书上的笨办法,用活人的生计气息,去磨那些不该存世的东西。

九叔公走的那年,把烟杆子留给了我。他说自己没资质,守着书一辈子,也只学了些皮毛。临终前,他嗫嚅着告诉我最后一个秘密:“那‘自九叔世界不朽’…真正的关节,不在‘不朽’,而在‘世界’。”我琢磨了许久才明白,这本书教的,从来不是让人长生不死,而是教人怎么在这个已经被“九叔世界”渗透了的现实世界里,踏踏实实、有惊无险地活下去。它不给神通,只给方法;不承诺永恒,只保障平常。那些笨办法,熬的不是灯油,是人的心性;镇煞用的五谷,连着的是人间烟火。

如今我也成了别人嘴里的“叔”,偶尔也帮人看看风水、解解梦扰。煤油灯早换成了电灯,但我还是习惯在工具箱里放一包自种的陈粮。那半本书我常翻,边角都磨没了。有人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秘传,我总笑笑说,哪有什么秘传,不过是些老辈人传下来的、教人如何在“那个世界”的影子下,好好过“这个世界”日子的土办法罢了。说来也怪,越是照着那些“笨”法子,本本分分地活,心里头反而越踏实。或许这就是“不朽”的另一层意思——不是肉身不坏,而是这份安生活着的道理,总得有人记得,有人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