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酒店大厅,水晶灯璀璨如星。

沈知意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手指微微发颤。
镜子里是她二十三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眼角还带着未被生活碾压过的天真弧度。她记得这张脸——这是她放弃保研、掏空家底、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嫁给江临的那一年。

也是她人生噩梦开始的那一年。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江临的消息:“知意,宾客都到了,快出来吧。别忘了待会儿当众宣布你放弃保研的事,我爸说了,这样能体现你对咱们未来家庭的重视。”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她确实照做了。
她在八十多位宾客面前,笑容满面地宣布放弃保研,全力支持未婚夫江临创业。江临的母亲当场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说“知意真是我们江家的好儿媳”,全场掌声雷动。她以为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以为牺牲就是爱的最高形式。
结果是,三年后,江临的公司上市,她被他以“职务侵占”的罪名送进监狱。她的父母为了替她打官司,卖掉了房子,母亲急火攻心病逝,父亲在她出狱前一个月脑溢血走了。
而她蹲了两年牢出来才知道,江临早在公司上市前就和她最好的闺蜜苏晚搞在了一起,两人联手做假账,把所有罪名全部推到了她头上。
沈知意从回忆里抽身,把手机扔进手包里,推开洗手间的门,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向宴会厅。
推门的瞬间,满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临站在主桌旁,西装革履,笑容温润,一副完美未婚夫的模样。他身边坐着苏晚,穿一条白色连衣裙,挽着江临母亲的手臂,乖巧得像只无害的兔子。
沈知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看两个死人。
“知意,快来。”江临笑着朝她招手,“大家都在等你呢。”
沈知意没有走向他。她在门口站定,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订婚协议。
全场安静下来。
“江临。”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婚,我不订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张订婚协议撕成四片,碎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场无声的宣战。
江临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晚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柔声说:“知意,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江临哥你别急,我去劝劝她——”
“苏晚。”沈知意看着这个上一世在自己葬礼上(她后来才知道江临给她办了假葬礼)哭得比谁都伤心、转头就搬进她婚房的女人,笑了,“你俩的事,要我在这儿说吗?”
苏晚的脸色唰地白了。
江临皱起眉头,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知意,别闹。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
“回去说?”沈知意偏头看他,眼神像淬了冰,“就像上次你说‘项目资金周转不开,让你爸妈把房子抵押了帮我一把’那样,回去说?”
她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江临,你那个创业项目,核心方案是我写的,商业计划书是我做的,连你租办公室的押金都是我出的。你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跟苏晚在酒店开房,你真当我傻?”
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江临的母亲“啪”地摔了筷子,脸色铁青。江临的父亲皱着眉头看向儿子,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江临的表情终于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假面,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他伸手去拽沈知意的手腕:“你疯了?”
沈知意灵巧地侧身避开,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顾总,您说的合作,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想通了?”
“想通了。”沈知意看着江临逐渐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江临那个项目的核心方案,我三年前就注册了版权。现在我把它卖给你,价格你定。”
挂断电话,她对着满厅惊愕的宾客微微颔首:“抱歉,打扰各位用餐了。”
说完,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回过一次头。
三天后,沈知意坐在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对面是顾晏辰。
顾氏集团,全城最大的科技投资公司。顾晏辰,江临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上一世唯一在她入狱后派人来探视过她的人——虽然她当时拒绝了会见。
“你真舍得?”顾晏辰把一份合同推过来,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个项目你花了三年心血,就这么卖了?”
沈知意翻开合同,看到收购金额那一栏,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三千万。
上一世,江临靠这个项目拿了第一笔融资,估值翻了三倍,赚得盆满钵满。而她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在任何一页文件上。
“三年前我注册版权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沈知意签下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他,“只是比我想象的晚了三年。”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我听说你在订婚宴上把江临的脸打得啪啪响,”他唇角微勾,“全城都传遍了。有人说你是疯了,有人说你忍辱负重终于爆发。”
沈知意把合同推回去:“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让该还的人,还回来。”
顾晏辰看着她眼底那层薄冰般的冷意,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知意,欢迎加入顾氏。你负责这个项目的后续研发,职位是技术总监,直接向我汇报。”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触感温热而有力。
“顾总,”她说,“你会后悔的。”
“哦?”
“因为我要求的薪资,比你开的高百分之五十。”
顾晏辰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截然不同,眉眼舒展,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荡。
“沈知意,”他说,“我欣赏你。”
消息传到江临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砸东西。
“她疯了吗?!”他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扫到地上,“那个项目是我的!是我拉的投资、谈的资源、组的团队!她凭什么注册版权?凭什么卖给顾晏辰?!”
苏晚站在一旁,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说:“江临哥,你别急。沈知意她就是一时冲动,她那么爱你,过两天肯定会回头的——”
“回头?”江临冷笑一声,扯了扯领带,“你没看到她在订婚宴上的样子?她那是回头的样子?苏晚,你他妈能不能别整天跟我演戏?她要是真不回头,我的项目怎么办?我拿什么去跟投资人谈?”
苏晚被骂得脸色发白,眼眶泛红,却不敢反驳。
江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他喃喃自语,“她沈知意就是嘴硬心软,上一世——不对,她手里有版权,我得想办法拿回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知意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知意,”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又愧疚,“订婚宴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苏晚的事我可以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沈知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江临,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你说,‘知意,你就是太善良了,善良到让人觉得好欺负’。”
“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
“所以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善良了。”
电话挂断。
江临握着手机,第一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沈知意入职顾氏的第一个月,做了一件事。
她把江临那个项目——现在已经是顾氏的项目——重新梳理了一遍,在原方案的基础上做了全面升级,加入了三项核心技术专利。
这三项专利,是上一世她在监狱里,用一支铅笔和一沓草稿纸画出来的。没有实验室,没有团队,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女人在铁窗后的深夜里,一笔一笔写下的所有不甘。
出狱后她本想申请专利,但那时她已经是个有案底的“前科人员”,没有律所愿意接她的案子,没有公司愿意相信她。
这一世不一样。
顾晏辰看完她的新方案,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沈知意,”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知道这套方案值多少钱吗?”
“知道。”
“你打算怎么用?”
“让江临一分钱都融不到。”
顾晏辰又看了她几秒,忽然靠回椅背,笑了:“你这个人,真可怕。”
“谢谢。”
“不是夸你。”
“对我来说就是夸我。”
一个月后,顾氏召开项目发布会。
沈知意站在台上,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而冷冽。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展示着全新的技术方案。
台下坐着全城大半的投资人,包括江临和他身后的几个小投资人。
江临坐在第三排,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整盘苍蝇。
他原本指望用这个项目去拿A轮融资,结果沈知意转头就把项目卖给了顾氏不说,还升级了方案,直接把他的原型方案秒成了渣。
更让他崩溃的是,沈知意在发布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感谢各位的关注,”她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另外我想提醒一下在座的同行,本项目的所有核心技术均已申请专利保护,未经授权使用,将承担法律责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江临脸上。
“任何侵权行为,我绝不姑息。”
江临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发布会结束后,他堵在后台门口,拦住了沈知意。
“知意,”他挡在她面前,表情从愤怒强行切换成痛心,“你就非得做得这么绝?我们好歹在一起三年,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沈知意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崇拜和爱意。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有一个又帅又有能力还“爱她”的男朋友。
现在她看他,只觉得恶心。
“旧情?”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品味一个笑话,“江临,你说的旧情,是指你让我放弃保研时说‘我会养你一辈子’?还是指你让我爸妈抵押房子时说‘等我有钱了双倍还回去’?”
她走近一步,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是指你让苏晚以‘财务顾问’的身份入职你的公司,然后联手做假账,等公司上市后把所有罪名推给我,让我替你坐两年牢?”
江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我怎么知道?”沈知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江临,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天衣无缝吗?”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江临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他有一种强烈的、荒谬的直觉——沈知意好像知道所有的事情。不只是他知道的事情,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怎么可能呢?
苏晚坐不住了。
她在江临的公司做着名义上的“财务顾问”,实际上已经开始接触公司的核心账目。按照上一世的剧本,她会在公司融资最关键的时候,把江临的私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之间的灰色往来全部做成沈知意经手的账。
但现在沈知意不在了。
不在江临的公司,不在江临的生活里,甚至不在她能掌控的范围内。
苏晚约了沈知意在咖啡厅见面。
“知意,”苏晚坐在对面,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我和江临哥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天在酒店,我只是去帮他送文件——”
沈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晚继续演戏:“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应该相信我。江临哥他真的很爱你,你走了以后他每天都——”
“苏晚。”沈知意放下咖啡杯,打断了她,“你上个月用江临的副卡买了一个香奈儿的包,刷卡记录我看到了。”
苏晚的表情僵了一下。
“上上个月,你们在希尔顿酒店开了三次房,用的都是江临公司的招待费名义。发票存根我也有。”
“知意,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沈知意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你从江临公司账上转走的八十万流水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苏晚,你猜江临知道了会怎么对你?”
苏晚的脸彻底白了。
她伸手去抓那个信封,沈知意更快,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急,”沈知意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苏晚浑身发冷,“这只是一个开始。你做过什么,我都会让你一一还回来。”
她直起身,抽走信封,转身离开。
苏晚坐在原位,手还在发抖。她看着沈知意走出咖啡厅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知意今天穿的那件黑色大衣,是江临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还留着。
这说明什么?
苏晚咬了咬牙,拿起手机给江临发消息:“江临哥,沈知意还留着你的东西,她心里肯定还有你。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能把她拉回来。”
江临回复得很快:“你说的对。她越恨我,说明越放不下我。女人嘛,嘴上说恨,心里都是爱。”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沈知意没那么容易回头。但没关系,只要江临还相信沈知意“因爱生恨”,她就有办法继续搅浑这池水。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沈知意根本没打算回头。
她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是因为今天要见一个人——监狱管理局的李科长。
上一世,江临贿赂的那批官员里,李科长就是关键一环。沈知意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了所有证据链,精确到每一次转账的时间、金额和中间人。
这一世,她要在江临还没开始收买这些人之前,提前把网撒下去。
三个月后,江临的公司终于拿到了第一笔融资。
投资人是一家不知名的基金,出手就是五千万。江临在办公室里笑得合不拢嘴,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拿到钱了,晚上庆祝。”
苏晚回复得飞快:“太好了江临哥!我就知道你能行!”
但江临不知道的是,这笔钱来自顾晏辰控制的离岸账户。
沈知意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说服顾晏辰做了一件事——以第三方基金的名义,给江临的公司注资。
“你要我在他的公司里当股东?”顾晏辰当时皱着眉头看她,“沈知意,你确定这不是在帮他?”
“你听我说完。”沈知意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江临的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现金流,只要有人注资,他一定会铤而走险把摊子铺大。铺得越大,他的财务窟窿就越大,到时候他只能做假账来掩盖。而你作为股东,有权查阅公司账目。”
顾晏辰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钓鱼执法?”
“我要你帮他建一座足够高的楼,然后亲眼看着它从地基开始坍塌。”
顾晏辰最终同意了。
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沈知意的任何提议。不是因为心动——好吧,可能也有一点——而是因为她的每一步棋都精妙得让人叹为观止。她不是在复仇,她是在下一盘棋,而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当然,他是心甘情愿的。
资金到账后,江临果然如沈知意预料的那样,开始疯狂扩张。他连开了三个新项目,招了两百多号人,办公室从两百平换成了两千平。
苏晚作为“财务顾问”,开始按照江临的指示做假账——虚增收入、隐瞒负债、伪造合同。每一笔,都落入了顾晏辰派去的财务总监眼里。
证据,一天天在累积。
沈知意每天坐在顾氏的办公室里,看着从江临公司传回来的数据,像看着一只正在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就不觉得可惜?”顾晏辰有天晚上加班,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她的办公室,“那个项目,原本是你的心血。”
沈知意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短暂的温热。
“不可惜。”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很轻,“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爱一个人之前,要先爱自己。上一世我不懂,所以付出了代价。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顾晏辰靠在她办公桌边,低头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线条清冷而倔强。他发现沈知意笑起来很好看,但她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她的表情都是平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但偶尔,在她以为自己没被注意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脆弱。那一瞬间,顾晏辰很想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沈知意不需要被拯救,她只需要有人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武器。
“沈知意,”他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她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追你。”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顾总,我现在没空谈恋爱。”
“我知道。”顾晏辰笑了一下,“所以我没说现在。我说的是,等这件事结束。”
六个月后,江临的公司估值突破十亿。
他是全城最年轻的“独角兽”创始人,媒体把他捧成创业神话,商业杂志的封面连着上了三期。
江临坐在顶楼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意气风发。
苏晚坐在他对面,笑得温婉:“江临哥,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还早。”江临点了一根雪茄,眯着眼睛,“等这轮融资敲定,我就上市。到时候,沈知意那个贱人算什么?顾晏辰算什么?全城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得给我跪下。”
他吐出一口烟雾,表情志得意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人,面无表情地亮出证件:“江临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欺诈、行贿,请跟我们走一趟。”
江临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你们搞错了吧?”他站起来,声音发紧,“我的公司一切合法——”
“这是搜查令。”对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另外,你的财务总监苏晚女士已经在楼下配合调查了。她供出了你指使她做假账的全部过程。”
江临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晚。苏晚已经缩在椅子里,脸色比他还难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江临暴怒,“你他妈出卖我?!”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发抖:“江临哥,我没办法……他们手上什么证据都有……转账记录、合同、邮件,连你让我伪造公章的视频都有……”
江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到了一个人。
沈知意。
“是她……是她对不对?!”他推开椅子就要往外冲,被两个警察一把按住,“沈知意那个贱人!她算计我!那些证据都是她——”
“江临先生,”警察的声音很平静,“你被捕了。有什么话,到了局里再说。”
江临被押着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楼下已经围满了记者。
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江临下意识地低头,用手挡住脸。但他还是在缝隙里看到了一个人。
沈知意。
她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他们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怜悯。那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平静。
像一个终于走到终点的人,回头看那条荆棘密布的路,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觉得——终于走完了。
江临被塞进警车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沈知意在他租的那间破办公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帮他写方案、做PPT、改合同。她那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但笑起来很好看,会靠在他肩膀上撒娇说“江临哥,等我们有钱了,我要买一栋大房子,种很多很多花”。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真傻,真好骗。
现在他才知道,傻的人是他。
因为有些人的善良,不是你肆意伤害的理由。而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也许不会原谅你,但她们会让你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他现在坐在警车里,而她站在阳光里。
三个月后,江临因职务侵占、商业欺诈、行贿等多重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苏晚作为从犯,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刑四年。
判决下来的那天,沈知意没有去法院。
她坐在顾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桌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是顾晏辰早上放在她桌上的,卡片上写着:“结束了,好好休息。”
顾晏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对着那束花发呆。
“怎么,不喜欢洋甘菊?”他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沈知意的手指轻轻拨了拨花瓣,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人记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上一世,没有人记得我喜欢什么花。江临追我的时候送过玫瑰,后来连玫瑰都不送了。我爸妈……他们倒是记得,但我没来得及好好对他们好,他们就走了。”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沈知意,”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某种锚定物,“你父母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上一世做的那些选择,是因为你爱错了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这一世,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你保护了他们,你没有辜负任何人。”
沈知意的眼眶终于红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想哭。
她忍了太久太久。从订婚宴上撕碎协议的那一刻,从把项目卖给顾晏辰的那一刻,从在发布会上对江临说出“绝不姑息”的那一刻,从看着江临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她一直绷着一根弦,不让自己软下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软一下,她就会想起上一世那些事。
想起母亲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知意,爸爸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想起自己在监狱的铁窗前,听到父母双亡的消息时,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窒息。
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到她必须把自己活成一把刀,才不会被压垮。
可现在,一切结束了。
她看着顾晏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懂得。
“顾晏辰,”她哑着嗓子说,“你上次说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顾晏辰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的冷面总裁人设完全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很大,眼睛里全是光,像冬天里忽然出现的一道阳光。
“算数。”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现在就去。”
沈知意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在她入狱后,顾晏辰曾经派人来探视过她。她当时拒绝了。
但如果当时她同意了,会怎样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这一世,她不会再拒绝了。
一年后。
沈知意站在新公司的发布会舞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写着四个字——“知意科技”。
这是她自己的公司,专注于人工智能领域的底层技术研发。顾晏辰是最大的投资人,但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而是因为他的投资条款写得最公平。
台下坐满了人,有投资人、有媒体、有曾经的同事朋友。
还有两个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的父母。
母亲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旗袍,头发烫了卷,精神奕奕。父亲坐在旁边,西装笔挺,笑得合不拢嘴。
上一世,他们在这年先后离世。这一世,沈知意提前给父母做了全面体检,把母亲的早期病灶扼杀在摇篮里,又给父亲找了最好的营养师和健身教练。两个老人现在身体比同龄人好出一大截,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小区里跟邻居炫耀“我闺女”。
沈知意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拿起话筒,声音清朗而有力:“感谢各位的到来。知意科技今天正式成立。我们不做追随者,只做开创者。未来属于那些敢于相信自己的人。”
掌声雷动。
顾晏辰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沈知意,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个在订婚宴上撕碎协议的女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会赢。
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重生开挂,而是因为有些人,一旦觉醒,就再也打不倒。
发布会结束后,沈知意走到后台,顾晏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递给她一杯咖啡,是她喜欢的拿铁,多一份糖。
“恭喜,”他说,“沈总。”
沈知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顾总,”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那种真正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意,“你今天有空吗?”
“怎么?”
“我想吃火锅。”
顾晏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每次心情好都要吃火锅?”
“不是心情好才吃。”沈知意把咖啡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是因为跟你一起吃,所以心情好。”
顾晏辰怔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知意,”他低声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酷的女人。”
“因为我会赚钱?”
“因为你摔倒过,但你站起来了。而且你站起来之后,没有变成另一个坏人。”他顿了顿,“你变强了,但没有变坏。这一点,很难得。”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监狱的最后一天,她站在铁窗前看日出,对自己说:如果还有来生,她一定不会再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
现在她有了来生。
而且她做到了。
“走吧,”她拿起包,主动牵起顾晏辰的手,“吃火锅去。”
顾晏辰握紧她的手,笑得像个傻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