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丫把锄头砸进土里的时候,心里那点火苗几乎被风吹灭。隔壁村张媒婆的唾沫星子还沾在耳边:“十八了!老姑娘了!你爹那药罐子,你再不嫁,等着全家喝西北风?”她望着自家那三间歪斜的土坯房,灶冷炕凉,娘的叹息比夜还长。

可春丫不服。她想起镇上书店角落翻烂的那本《农作物病虫害防治》,想起后山那片谁也不要的、长满刺藤的坡地。她哑着嗓子对娘说:“俺不认命。农家女咋了?农家女贵就贵在晓得土地不骗人。”

第一次真正琢磨“农家贵女”这四个字,是在深夜油灯下。爹咳嗽着递来姥姥的银簪子,那是家里最后一件值钱物。“丫,爹拖累你……”春丫攥着簪子,冰凉的触感直抵心扉。她忽然明白了,这“贵”从来不是穿金戴银,是骨子里那点不肯趴下的倔强,是哪怕在贫瘠里,也要开出一朵花来的心气。她用簪子换来了第一包山菌菌种和几本旧书。

村里人笑话疯了。姑娘家不学绣花侍弄蘑菇?李婶子撇嘴:“贵女?怕是癔症女!”春丫不吭声,把泪憋回去,整日泡在那片开出来的坡地上。菌包怎么摆,湿度怎么控,她全靠那几本缺页的书和自己一遍遍试。失败三次,长出第一茬瘦小的香菇时,她抱着篮子哭出声。这“贵”,是汗水泡出来的,是跟老天爷较劲较出来的。

转机来得偶然。镇上饭馆采买尝了她晾的干菇,眼睛一亮:“这味儿醇!哪来的?”春丫的心怦怦跳。生意就这么起了头,从小篮子到小作坊,她带着村里几个同样苦哈哈的婶子一起干。闲话变成了“春丫脑子活”。爹的药钱有了着落,房顶也翻了新。

这时,她才咂摸出“农家贵女”第二层滋味。这“贵”,是有了选择的能力,是不再被生存掐着脖子跑。她敢对镇上挑剔的贩子说“不”,敢跑去县里农科站,红着脸但口齿清晰地请教专家。她发现,自己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不仅能刨食,还能签下小小的合同,能拨动算盘珠子。

最大的坎,是村里的红眼病和流言。有人说她跟饭馆老板不清白,有人说她种的蘑菇加了“料”。娘气得发抖,春丫却稳住心神。她索性打开门,请村里人来参观,把简单的账本摊开。她站在院子里,声音清亮:“婶子大娘,咱农家人,贵在实在,贵在脊梁直。这钱,每一分都沾着咱的汗水,干净!”

官司没打起来,谣言碎了。跟着她干的婶子们,腰杆渐渐挺直。她们发现,原来“农家女”的身份不是枷锁,土地给她们的坚韧、耐性和对四时变化的敏锐,城里人学不来。这是融在血脉里的“贵”。

又是一年春,原来的刺藤坡变成了规整的菌棚,小小的合作社牌子挂了起来。镇上给她发了张“致富带头人”的奖状,她随手压在玻璃板下。紧要的,是屋里那摞新书,和电脑上跳动的订单。

傍晚,她站在坡上,看着炊烟袅袅的村庄。张媒婆又来了,这回提的是镇小学老师的亲事,语气小心翼翼。春丫客气地送走她,心里静得很。她不再需要谁来定义自己的“贵”。农家贵女,贵在将命运的苦菜根,亲手酿成生活的醇厚汤。这贵气,不在旁人眼里,在自己挺直的脊梁里,在这片被她唤醒的土地里。

风又起来,带着泥土和菌菇特有的清香。春丫拢了拢头发,转身朝灯火通明的菌棚走去。那里,还有明天要发出的货,和等着她一起忙活的乡亲们。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