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这山旮旯里,老辈人总爱讲古。说是在早年间,村里出过一个“农家小仙姑”。这可不是庙里供的那种神仙,她就真真切切是邻家那个小名叫秀儿的女娃娃变的-2。秀儿命苦,爹娘去得早,跟着刻薄的叔婶过活,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打猪草、喂鸡鸭、灶膛里扒拉冷红薯,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7。村里人都说,这丫头性子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看事,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透彻。

那年头,山里人头疼脑热、小孩夜啼,哪有钱请郎中?都是硬扛,或者胡乱扯把草药煎了喝。秀儿不一样,她好像天生就跟山里的草木亲。她常一个人钻进后山,回来时兜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草根、花叶。起初没人信她,直到有回村东头铁蛋家的娃崽,肚子胀得像小鼓,嗷嗷哭了两天两夜。秀儿默默去了,捣鼓了一碗碧绿的草汁喂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娃崽放了几个响屁,居然安稳稳睡着了。从那儿起,“农家小仙姑”的名头慢慢就在四里八乡传开了-4她治病的法子也怪,有时是几把草药,有时就让病家对着东方深吸几口气,再念叨几句她教的山歌调子,你说神不神?这可解了乡亲们没钱看病的燃眉之急。

但秀儿这“仙姑”当得,心里头其实憋屈得很。她叔婶觉得她“装神弄鬼”,败了家门风气,对她非打即骂。有一回,县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得了怪病,请她去。秀儿看了看,悄悄对那家的老爷说,病根不在身上,在心上,是常年郁结所致,光吃药不行。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小妾耳朵里,反咬秀儿咒她,大户人家派人来村里要拿她。秀儿被逼得没法子,半夜收拾了个小包袱,就躲进了村后最险峻的“老鹰岩”里,那儿有个天然的石洞-7

山民们淳朴,念着她的好,又觉得她受了冤屈,更添了几分神秘。每逢家里有难事,或者想祈求个平安,还是会偷偷摸到老鹰岩下,摆上一碗糙米饭,几个野果子,对着黑黢黢的山洞念叨:“农家小仙姑哎,保佑俺家猪崽平顺出栏。”“小仙姑,给俺指条明路吧……”他们相信,秀儿姑娘成了山的一部分,能听见他们的苦处-9。说来也怪,那些诚心去求的人,往往过后真能碰上点好运气,或是心里突然就敞亮了。这“农家小仙姑”的名号,这时就成了山民们在艰难世道里,一个摸得着、信得过的“盼头”,是苦日子里自个儿给自个儿点的一盏心灯。

日子像山溪水一样流。后来世道变了,山村通了路,有了赤脚医生,秀儿的故事也慢慢淡了。直到前些年,有个搞民俗的先生来我们村采风,在老祠堂的废纸堆里翻出一本糊得看不清封面的手抄本。里头用工整又稚嫩的小楷,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草药的模样、功效,什么节气采哪一味,治什么症状,后面还附了许多像是安神定惊的山歌小调-5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山水有灵,草木有心,治得了身病,难医世道之病。留此薄录,赠与后世有缘的乡党吧。”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株简简单单的兰草。

老先生激动得手直抖,说这可是宝贝。村里最老的寿星公眯着眼看了半晌,一拍大腿:“这……这怕是秀儿姑娘,哦不,是咱们那位‘农家小仙姑’留下的东西啊!”原来,她从来不是什么神仙,只是个比旁人更细心、更倔强, 把对山野的敬畏和对乡邻的悲悯,都化进了草木之间的苦命丫头-10。她解决不了的,是那时代压在穷苦人身上的大山;她能留下的,是让这山里的子孙后代,在直面风雨时,还能记得低头看看脚下土地里自有的力量与智慧

如今,村里的小学老师,有时还会给孩子们讲讲这个故事。“农家小仙姑”不再是一个求拜的符号,而成了一段活的记忆,提醒着走出大山的年轻人,别忘了咱的根是从这山石草木间长出来的,扎实,也柔韧。这或许,是秀儿姑娘留给这片山水,最后也最深沉的一份“药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