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脑子啊,真是嗡嗡的。一睁眼,就看到雕花的木床顶,闻着一股子檀香味儿,身上盖的锦被滑溜溜的,上面绣的龙凤图案活灵活现的。我这是在哪啊?

“公子,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小厮端着铜盆进来,见我坐起来,忙放下盆子,“您都昏睡两天了,大夫说您是急火攻心……”

“等等,你叫我什么?这是哪儿?”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记忆像是一团乱麻。

小厮愣了愣:“公子,您不会是烧糊涂了吧?这儿是汴京林府啊,您是林家三公子林远。三日后,您就要尚公主,成为驸马爷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穿越?还穿越到北宋要当驸马?我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块海绵似的拼命吸收这个时代的信息。原来我是已故林侍郎的幼子,因为林家与皇室有些渊源,加上我——哦不,是原来那位林远——据说文采不错,被指婚给了官家的三公主。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可我怎么就觉得这馅饼有点烫手呢?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回到北宋当驸马”意味着什么,是在我见礼部官员的时候。那位姓王的郎中拿着本册子,一条条给我讲驸马的规矩:见了公主怎么行礼,每月俸禄多少,能有什么样的仪仗,甚至连出门拜访朋友要提前报备都说得清清楚楚-1。我听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娶媳妇,这是给自己套枷锁啊!

更绝的是,王郎中轻描淡写地提到:“林公子尚主后,按制需‘升行’,届时公子在族中的辈分将提上一辈。”看我一脸懵,他补充道,“就是说,您将从林老爷的孙子,变成林老爷的儿子,与您父亲成为兄弟。”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什么奇葩规定?后来我才弄明白,这是为了让公主不用向公婆行跪拜礼,维护皇家体面-5。可这也太乱辈分了吧?我想象着自己管亲爹叫“兄长”的场景,浑身不自在。

府里的老管家悄悄告诉我,这规矩从真宗朝就开始了,几位驸马都经历过-5。柴宗庆尚主后从孙子变成儿子,王克明改名王贻永与父亲同行,李勖改名李遵勖成了父亲李继昌的兄弟-5。我听得直摇头,这北宋的驸马可真不好当。

大婚前一天,我那位“即将成为我兄弟”的父亲把我叫到书房。他老人家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晌才开口:“远儿,明日你便尚主了。有句话为父——唉,有句话我需嘱咐你。”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咱们林家虽不是权倾朝野,也算诗礼传家。你成了驸马,切记两点:其一,莫与武将往来过密,官家最忌此事;其二,多结交文人雅士,但也要小心,莫卷入党争。”

我心里一紧,忙问:“父亲,这话怎么说?”

他叹了口气:“你可知王诜王驸马?他与苏轼交好,善绘画,那《渔村小雪图》便是他的手笔-1。可就是因为和苏轼这些人走得太近,元丰年间被牵连,削去所有官爵,贬到均州去了-1。还有李遵勖李驸马,南北党争时被裹挟差点也遭殃-1。”

我默默记下。看来这驸马不光家庭关系要乱套,连交朋友都得小心翼翼。

大婚当日,整个汴京热闹非凡。我穿着大红婚服,骑着高头大马,前面是皇家的仪仗队,吹吹打打地往宫里去。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婚礼的繁琐程度超乎想象。各种礼仪,各种叩拜,各种祝词。等我终于能稍微喘口气时,已经坐在公主府的婚房里了。

公主赵清漪——我现在知道她的封号是柔慧公主——顶着红盖头坐在床边。我拿起玉如意,手有点抖,轻轻挑开了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很大,正偷偷打量我。见我看她,立刻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我忽然就放松了一些——至少,我要娶的不是个母老虎。

婚后的日子,我慢慢适应了“驸马爷”这个新身份。第二次深刻体会“回到北宋当驸马”的滋味,是在我第一次以驸马身份参加文人雅集时。那是在王驸马——不是王诜,是另一位王姓驸马——的府邸,来的多是些文人墨客。

我刚到不久,就有人过来搭话,言语间多是恭维,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探究。我小心应对着,尽量少说多听。席间大家吟诗作对,谈论书画,我凭着前世那点可怜的文学底子,勉强没出丑。

一位姓张的文人谈到最近朝中的争议,同桌几人立刻热烈讨论起来。我默默喝茶,想起父亲的嘱咐,一句也不插嘴。后来果然听说,那场雅集中有两人分属不同派系,因为政见不同差点吵起来。

回家后我跟清漪说起这事,她正在练字,闻言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夫君谨慎是对的。父皇最不喜外戚干涉朝政,更别说驸马了。你与文人们交往可以,但朝政之事,还是少议论为妙。”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驸马当得可真憋屈,交朋友都得提着心吊着胆。

清漪倒是比我想象中好相处。她喜欢书画,偶尔也写写诗,不爱摆公主架子。我们相处久了,居然能找到些共同话题。她给我看她的藏品,我给她讲些后世对北宋艺术的评价——当然,是伪装成我自己的“见解”。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夫君,我听说你婚前病了一场,醒来后有些事记不清了。如今可好些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保持平静:“劳公主挂心,已无大碍。只是有些细枝末节还想不起来。”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成为驸马后,我有了更多机会接触这个时代的文化。北宋不愧是文化盛世,汴京的繁华超乎想象。瓦舍勾栏,酒楼茶肆,处处洋溢着生机。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只是个普通文人,在这样的时代该有多自在。可我是驸马,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第三次认真思考“回到北宋当驸马”这件事,是在我偶遇一场民间婚礼后。那日我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出城,在郊外见到一户农家娶亲。没有豪华的仪仗,没有繁琐的礼节,新郎穿着半新不旧的红衣,用驴车把新娘接回家,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酒说笑,热闹又朴实。

我勒马远远看着,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我穿越成普通百姓,现在会不会也在为生计奔波,为柴米油盐发愁?也许会更自由,但也要面对更多生存压力。而作为驸马,我享受了荣华富贵,也付出了相应代价——自由、隐私,甚至正常的家庭关系。

“公子,该回府了。”随从轻声提醒。

我点点头,调转马头。是啊,回府。公主府是我的家,也不是我的家。在那里,我是驸马,是皇家女婿,是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的角色。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一家书画铺子,想起清漪最近在找一幅李公麟的画作。我下马进店,还真找到了一幅小品。画的是文人雅集,人物栩栩如生。店老板见我衣着华贵,又带着随从,报价时声音都有些抖。

我买了画,心里盘算着给清漪一个惊喜。也许,这就是我在这段婚姻中能找到的支点——不涉朝政,不论党争,只在文化艺术的世界里,与妻子有些共同的爱好和话题。

回到公主府,清漪正在亭子里赏菊。我把画递给她,她展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这是李伯时的真迹!夫君从哪里寻来的?”

“偶然碰见就买了。”我在她对面坐下,“看你喜欢,就值了。”

她仔细看着画,忽然抬头:“这画的是西园雅集吧?听说当年王诜王驸马府中常有名士聚会,李公麟便画过一幅《西园雅集图》,记录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在王驸马府中聚会的情景-1。”

我点点头:“是啊,那才是真正的文人雅集。不像现在,聚会上总有人想探听朝政风声。”

清漪收起画,认真地看着我:“夫君,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驸马这个身份,看似荣耀,实则如履薄冰。多少驸马因卷入朝争而遭殃-1。我们不求权倾朝野,但求平安喜乐。”

我看着眼前的妻子,忽然觉得,也许这段穿越并非全无意义。我失去了前世的许多,但在这个时代,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责任,还有一个虽然始于政治联姻,却可能慢慢培养出感情的妻子。

“清漪,”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谢谢你。”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少女的羞涩。

夕阳西下,把公主府的花园染成一片金黄。我知道,作为北宋的驸马,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要面对可能出现的党争牵连-1,要处理因“升行”而变得尴尬的家庭关系-5,要在皇家尊严和个人自由之间寻找平衡-5。但至少此刻,我找到了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中生存下去的方式。

回到北宋当驸马,不是穿越小说的浪漫奇遇,而是一场需要智慧和耐心的长期经营。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