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你说这蜀山世界,光是听听就让人心痒痒,御剑飞行,斩妖除魔,哪个少年没做过这样的梦?可等你真的一头扎进去才晓得,这哪儿是什么逍遥游,分明是一场扒皮抽筋的“游历在蜀山世界”-1。对我陆明来说,这条路不是走上去的,是用命一寸一寸换回来的。
我本是山下小镇一个普通铁匠的儿子,除了力气大点,跟“仙缘”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可我就是不甘心啊,看着天际偶尔流光划过,心里那把火就灭不掉。爹娘骂我痴心妄想,邻居笑我不自量力。管他呢!我背起一口破铁锅——没错,就是铁锅,家里唯一能当盾牌使的家伙什——就朝着蜀山的方向去了。这一路,餐风露宿,差点成了豺狼的口粮,这才摸到蜀山的地界。山脚下乌泱泱全是人,跟我一样做着成仙梦,可山门前的修士眼皮子都懒得抬:“无资质者,自行归去。”-5

那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回头?身后的路早就没了。就在我眼珠子发红,琢磨着要不要硬闯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歇脚的老修士扯闲篇。一个说:“光有狠劲顶屁用,这‘游历在蜀山世界’,头一关就不是看你能杀多少妖,是看你能从自己身上剐下多少‘凡’肉。”-5 另一个呷了口酒,指着山腰烟雾缭绕处:“瞧见没?铸剑谷。那儿不收天才,专收‘疯子’。有胆子把自己胳膊伸进熔炉里,用锤子把凡胎经脉硬生生锻通的,才有一线资格留下。”-5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吓的,反倒是像黑夜裡终于看见了一盏灯,哪怕那灯油烧的是自己的血。成了,是条路;不成,也算给这辈子一个交代。
铸剑谷那地方,哎呦喂,简直不是人待的。热浪能把人脸上的皮都烤卷起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压抑的闷哼,空气裡都是铁腥味和一丝……焦糊味。管事的师兄扔给我一把锤子,一块铁胚,指了指角落一个小熔炉:“先练手,三月后能打出把像样的匕首,再谈别的。”他没提断臂铸剑的事,但谷里谁都知道,那是悬在每个人头顶最后一把剑。

那三个月,我手上就没一块好肉,水泡摞着血泡。但我心稳了。因为我知道了,“游历在蜀山世界”绝非闲庭信步,它首先是个极其残酷的筛选。这里没有温情脉脉的师门传承,第一步就是让你对自己狠,狠到剥离旧我。那些天生有灵根的呢?可能在灵气充裕的洞府打坐呢-3。而我们这些人,就得在汗、血和火裡,先给自己锻出一把“钥匙”来。
我打出的匕首,勉强合格了。那天,我站在熊熊燃烧的熔炉前,裡头炼的不是铁,是掺了秘药的岩浆。谷裡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一个赌命的傻子。没什么好想的,我闭着眼,把左臂直直插了进去!那一瞬间的疼,没法形容,好像整条魂儿都被点着了。我嚎都嚎不出声,右手抡起锤子,凭著感觉,朝著自己左臂的方位,一锤一锤砸下去!不是砸碎,是砸通!把凡人的血肉经脉,砸出能容纳灵气的“道”来!冷汗像瀑布一样淌,牙齿咬得咯嘣响,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全凭一口气吊着。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直到师兄一把将我拽开,我的左臂已经不成样子,焦黑中透著一点诡异的暗红流光。
晕死过去又疼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简陋的草庐裡,左臂包得像个粽子,却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裡面窜动。我成了,拿到了留在蜀山的“半张”门票。为什么是半张?因为断臂只是开始,之后需要寻天材地宝重塑臂骨,需要学功法引导那丝微薄灵气,每一步都比登天还难。而且,我慢慢看清了,蜀山内部也分三六九等。像我这样的“铸剑奴”,处在最底层。上面有“九派十八门”,掌握著不同的核心技艺和资源,彼此间明争暗斗得厉害-7。什么同心问道?扯淡!为了一处灵矿,为了一本功法,同门相争比对付妖魔还狠。
这就是“游历在蜀山世界”的第二个真相:它是个庞大而精密的修真社会,充满机遇,更布满赤裸裸的丛林法则-8。光能吃苦没用,还得会争,会算计,甚至……得站队。我一边用那只能勉强活动的左臂继续干最累的活,换取微薄的贡献点去换基础功法,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不属于任何一派,反而成了个边缘人,这让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看到丹鼎派的弟子为了试药,强行抽取杂役的灵气;也看到刑律派的执事,因为收了贿赂,对某些争斗睁只眼闭只眼。仙?褪去那层光华,底子里还是人的欲望在翻腾。
转机来得偶然。一次,我奉命去后山废弃的剑冢清理残骸。那裡是失败飞剑和修士的埋骨地,阴气重,没人爱去。我却在那堆锈铁裡,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我左臂那股灼热感隐隐共鸣的波动。扒开烂泥和断剑,我找到了一小截漆黑的、非金非木的剑尖。握住它的瞬间,左臂那股暖流突然活跃起来,顺著经脉涌入剑尖,那剑尖竟微微发烫,传出一种近乎饥饿的情绪。
我把它藏了起来。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缘”。后来查遍残破典籍才知道,这东西可能叫“噬灵黑钰”,是种邪门的材料,能缓慢吞噬持有者的灵气成长,反噬其主,所以被前辈弃置。但对我这个灵气稀薄得像晨露的人来说,它的“饥饿”恰恰成了我修炼的动力——我必须不断运转那点可怜的功法产生灵气“喂”它,这变相逼迫我无时无刻不在修炼。它就像悬在我头顶的第二把剑,一把双刃剑。
几年过去,我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竟也硬生生把修为推到了炼气中期。那截剑尖被我用自己的血气和微薄灵气慢慢温养,已经长成了一柄二尺长的无柄黑刃,与我心意隐隐相通。因为出身铸剑谷,我对操控金属有种天生的亲切感,竟无师自通地琢磨出一套粗糙的、以神念御使黑刃的战斗方式。它不华丽,但狠辣、隐蔽,专攻下三路。在几次不得已的冲突中,我这“野路子”竟让几个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吃了暗亏。
我的名字,第一次以“那个铸剑谷的狠人陆明”的方式,在小范围裡传开了。开始有势力边缘的人物来接触我,想招揽我当打手。我一一婉拒,我知道自己根基太浅,捲入派系斗争死得快。我反而更频繁地申请外出任务,去剿灭为祸村庄的小妖,去险地采集低级药草。在那些真实的搏杀和艰险环境裡,我对黑刃的操控越发精熟,对灵气的运用也愈发刁钻。
直到那次,为救一队被狼妖困住的采药弟子,我被迫在黑刃中灌注了过半灵气,一击斩杀了妖狼头领。脱力倒地时,一位路过的、素以严厉公正著称的刑律派长老正好看见。他检查了狼妖尸体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我那柄邪气森森却与我气息相连的黑刃,沉默良久,说了一句:“道无正邪,法无善恶。剑走偏锋,心持中正,未尝不是一条路。”
我被破例允许参加外门弟子晋升考核。凭借在实战中磨砺出来的、完全不按章法的战斗技巧和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我竟通过了。当我终于换上那身灰色的外门弟子服饰时,距离我当初把手臂伸进熔炉,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站在蜀山较为开阔的一处山崖上,俯瞰云海,我抚摸著已与常人无异、却内蕴力量的左臂。此刻我才真正咂摸出一点“游历在蜀山世界”的终极滋味。它不再是具体的磨难或见闻,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认知。这个世界,有俯瞰众生的神魔-3,有逍遥纵横的剑仙-6,但更多的是如我这般,在泥泞与夹缝中挣扎向上的凡人-5。它的瑰丽与残酷一体两面,它的机遇与风险相伴相生。在这里,“游历”的本质是修炼,而最深层的修炼,并非仅是法力增长,更是对世界规则的理解、对自我道路的抉择,以及无论经历多少黑暗,内心能否守住最初那一点不甘与坚持。
我的路还很长,那柄黑刃还需要更多的灵气和领悟去成长,也许终有一天它会反噬,也许我会倒在下一道天劫下。但我不怕了。因为这片巍峨险峻的蜀山世界,我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跌跌撞撞地“游历”了进来,并且,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哪怕布满荆棘的羊肠小径。这就够了。前面的山,更高,更陡,但于我而言,不过是下一锤需要锻打的“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