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总是说，他们老朱家祖坟上冒了青烟。这话得从至正四年那个饿死人的夏天说起，黄河决了口子，淮河也跟着泛滥，俺们濠州钟离这一带，那是“十年倒有九年荒”-9。村里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就等着饿死。朱重八——就是后来咱们的洪武皇帝朱元璋——那时候才十六七，爹娘兄长接连饿死，连块埋人的地都没有。
村里人都记得，重八那孩子打小就有点“楞胆大”。有一回饿得实在没法，跟几个放牛娃把地主刘德家的小牛犊给偷杀了，在山沟里烤着吃。完事了把牛尾巴插在山缝里，回去跟刘德说牛钻到山里去了，怎么拽都拽不出来——您说这瞎话编的！刘德拿着棍子追了他们半个山头。后来重八自个儿回忆这段时都摇头笑：“那时候真是饿疯了，啥事都干得出来。”
可谁能想到呢？就这么个偷牛娃，后来竟能搅动整个天下。元末之夺明江山这事儿，听起来像是史书里轻飘飘一句话，可你细琢磨，那可是无数人命堆出来的路。老陈头的爷爷当年跟过朱元璋，他说朱皇帝能成事，头一桩就是眼光毒——他知道先打谁后打谁，绝不贪多嚼不烂-1。
“先灭陈友谅，再破张士诚，最后才北伐元廷”，老陈头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吧嗒着旱烟说得有鼻子有眼，“这就叫‘三步走’战略-1。”他说陈友谅那人啊，性子急，野心大，在江汉一带称了帝，手底下六十万大军，战船都像小山似的-2。可朱元璋愣是用二十万人，在鄱阳湖把他给收拾了——用的是火攻，趁着东北风起，那些小船装着火药柴草，点着了就往陈友谅的大船队里冲-1。
“那场面，半边天都烧红了。”老陈头眯着眼，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灭完陈友谅，转头就收拾张士诚。张士诚是个盐贩子出身，占了江浙富庶地界，可胸襟不大，朱元璋说他“器小”——就是眼光短浅-1。围了八个月，硬是把平江城给攻破了。张士诚被俘后不肯投降，最后自尽了事。
到这时候，南方基本平定了，朱元璋才挥师北上。这时候的元朝早就不是当年那支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了，内部斗得你死我活，什么“帝党”“太子党”，还有各地军阀互相拆台-7。北伐大军一路打到元大都，元顺帝连夜开城门跑了——元末之夺明江山，到这儿才算画了个句号。
不过啊，最近我在县城茶棚里听了个说书先生讲的，倒有点不一样。他说这段历史里头，有些事儿被记歪了，或者干脆就没记全。比方说朱元璋手底下那些大将，朱文正、廖永忠、邵荣这些人，到底立了多大功劳，后来又为啥没落得好下场，史书上说得含糊其辞-3。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道：“你们以为历史就是白纸黑字那么清楚？早着呢！就说朱元璋救小明王韩林儿那事儿，至正二十三年春，他亲自带兵去安丰救驾，刘伯温他们都反对，可他还是去了-6。结果呢？后来在瓜步渡江，船翻了，小明王淹死了——您说巧不巧？”
茶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这叫‘沉舟溺主’，发生在1366年-5。从那以后，朱元璋彻底摆脱了红巾军龙凤政权的名分，可以放手打自己的江山了。”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元末之夺明江山不光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难怪老陈头他爷爷退伍回乡后，绝口不提当年打仗的事，只闷头种地。
最让我开眼的，是说书先生讲元朝内部那些破事儿。原来朱元璋北伐能那么顺利，还得“感谢”元朝自己人拆台。
有个叫扩廓帖木儿的，元朝末年少有的能打将领，掌控全国兵权，人称“河南王”-7。可这人政治眼光短得很，不专心防备朱元璋，反而调主力去跟李思齐这些军阀抢地盘。元朝朝廷也猜忌他，玩什么“以藩制藩”，扶持他的部将貊高、关保起来造反-7。
“这不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嘛！”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等元廷反应过来，想重新启用扩廓帖木儿抗明的时候，晚了！地盘被拆得七零八落，人心也散了-7。”
茶棚里有个老秀才摇头晃脑接话：“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元朝气数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合该让位给新朝。”
回头想想朱元璋这一路，从皇觉寺的小和尚，到红巾军的小兵，再到一方诸侯，最后坐上帝位——他变了吗？变了，又好像没变。
老陈头说过一个细节：朱元璋在应天府（就是后来的南京）站稳脚跟后，没急着称帝，而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10。他修城墙、建粮仓、安抚百姓，一套一套的。可同时呢，他又下令普查户口、丈量土地，整编出那著名的“鱼鳞图册”，把天下田亩人丁摸得清清楚楚-10。
你说他忘了本吗？好像没有，他知道粮食要紧，知道百姓苦。可你说他还是当年那个偷牛娃朱重八吗？肯定也不是了。坐在龙椅上的人，看天下的眼光自然不一样。
元末之夺明江山这段公案，说到底是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始。黄河边上挖出独眼石人的时候-9，那些饿着肚子修河的民夫们，恐怕想不到他们的锄头会撬动一个王朝的根基。而从濠州走出去的那个放牛娃，更想不到自己会成为新朝的开国之君。
老陈头去年走了，走前还念叨他爷爷那句话：“都是命，可也不全是命。”朱元璋的命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也是元朝自己作死让出来的，更是无数像老陈头爷爷那样的无名小卒，用血肉铺出来的。
如今六百年过去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黄河还是会泛滥，只是不再有红巾军，也不再有哪个放牛娃能坐上龙椅。历史翻过一页又一页，元末之夺明江山的故事，还在茶棚里、书场上，被人一遍遍讲着，每次讲，都有些许不同。真叫人唏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