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上谷城外那个呛人的土坡后头,耳朵边全是箭矢嗖嗖飞过去的声音,心想着这回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我叫贺六,打小在怀朔镇长大,那里风跟刀子似的,日子苦得能把人熬干-1。我爹是兵户,所以我生下来路数就定了,也得去扛刀吃粮。那时候,谁他娘的能想到,我们这群被洛阳贵人老爷们瞧不上、当成破烂的边镇糙汉,后来竟成了撬动天下、让北齐崛起的那块最硬的铁砧子?这话现在说来轻巧,可里头浸着的血跟泪,多得能把黄河水都染浑喽-5。
我们这些六镇子弟,早年间的日子,那叫一个憋屈。朝廷迁去了南边花花世界的洛阳,皇帝大臣们都学着说汉话、穿宽袍,吟诗作对-5。我们这些留在北边喝风吃沙、替他们守着国门的,反倒成了没见识的“代北寒人”,升官发财的路眼看着就断了-5。镇将心里有火,就可劲克扣我们;我们心里有怨,就跟滚油似的,就差一点火星子。后来,那火星子到底还是落下来了,就是震动天下的六镇反叛-1。我跟不少兄弟一样,懵懵懂懂地就被卷了进去,先是跟了杜洛周,后来又投了葛荣,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只为求一条活路-1-8。那时候,脑子里哪有什么天下大势,就想着下一顿粮在哪儿,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转机,是遇到那位叫高欢的将军。他跟我们一样,也是怀朔镇出来的,身上带着一样的风沙味儿-1。可他又不太一样,眼睛里藏着光,那是瞅见了更远地方的光。他当时在尔朱荣大将军手下做事,却好像自有盘算-8。尔朱荣大将军死后,天下更乱了。高将军带着我们,以晋阳为老营,开始收拢我们这些被打散了的六镇弟兄-5。他跟我们说,咱们不是流寇,咱们得拧成一股绳,给自己打出一片天。这话,算是说到了我们心窝子里。我们这帮人,有鲜卑的,有匈奴的,也有汉人,但在边镇早就胡汉杂糅,分不太清了,就认一个道理:谁带我们吃饱饭、有奔头,我们就跟谁卖命-3。高欢将军,还有他那位了不起的娄夫人——那可是位眼光毒辣的奇女子,愣是看中了当时还是穷小子的高将军,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他身上,帮他结交豪杰-1——他们两口子,就成了我们的主心骨。慢慢地,一个以我们六镇武装为核心,混杂了河北豪强的“晋阳集团”成形了,这就是后来北齐崛起最硬气的那副身板骨-5。
等到了高欢将军的次子高洋公子继位,事情就更明白了。这位爷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甚至有点呆愣,可办起事来那叫一个狠绝果断-3。公元550年,他一把掀翻了东魏那个傀儡皇帝,自己坐了上去,国号大齐,史书上就叫北齐-2。我们这群老兵,也跟着水涨船高。那几年,是真痛快啊!高洋皇帝领着咱们北揍库莫奚、契丹,打得他们抱头鼠窜,抢回来牛羊数十万-9;西边收拾山胡;南边还把疆土推到了长江边上-2-3。天下三分,咱们北齐是最阔最横的那个-3。高洋皇帝还重用像杨愔那样的能臣,把臃肿的官府裁撤得利利索索,像给快病死的牲口放了血,一下子精神了不少-7。这时候再说北齐崛起,那指的就不光是兵强马壮了,更是这一套胡风汉俗揉在一块儿、讲求实效的新活法。朝廷里鲜卑话和汉话一起讲,洛阳带来的老规矩和咱们边镇的野办法混着用-3。虽然咱们这些老粗不太懂那些精致的瓷器、辉煌的石窟艺术有啥门道,但都知道,日子确实比过去只有刀剑的时候,多了些别样的热闹和颜色-3。
只可惜啊,这好光景没撑多久。老话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放在咱们北齐身上,真真是贴切。高洋皇帝晚年染上了暴戾的毛病,动不动就杀人-9。后来的皇帝,一个比一个荒唐,高湛、高纬,都沉在酒色里,忠臣良将像斛律光、兰陵王那样的大英雄,说杀就杀了-6。晋阳城里那股子奋发向上的精气神,慢慢就被邺城宫廷的奢靡和血腥气给盖过去了。我们当年拼命打下的基业,眼瞅着从里头烂掉了。等到北周的大军打过来的时候,那股子摧枯拉朽的劲儿,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心里除了绝望,还有种说不出的讽刺——当年我们就是这样势不可挡地崛起的,如今也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塌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北齐这二十八年,就像一场大梦。梦的开头,是我们这群被抛弃在边地的苦汉子,在乱世里咬着牙,用血汗和性命砸出了一条生路,砸出了一个强盛的帝国。梦的中间,是混杂着骄傲与混乱的辉煌,胡风和汉韵在碰撞里试着融合。梦的结尾,却是一片不堪入目的荒唐和急速坠落的黑暗。我常常琢磨,我们到底算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我们确实改变了命运,让天下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但这用无数人命堆起来的基业,又断送得如此轻易。或许,这就是历史的吊诡吧,崛起与沉沦,有时候靠的是同一股力量,只是看它往哪个方向使罢了。